第11章 你说得对,猜测定不了罪。

说得太顺了。

每个时间点,每个人物,连反问的语气,都像早排练好的。

他自以为抛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说完嘴角还带着点从容。

叶辰坐在桌后,看他演。

没打断,也没反驳,等他把准备好的话说完。

“赵老师,普通的粉尘和装修材料,确实很常见。”叶辰拿起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但你衣物上残留的甲醛气味浓度,不是在通风的实验楼里待一会儿能沾上的。”

赵永强嘴角那点从容僵了。

“更要紧的是。”叶辰停下笔,“你鞋柜底部残留的那些粉尘颗粒,是高标号的民用建筑腻子粉。而学校实验室翻修,为了防化学品腐蚀,墙面用的一定是工业级的防腐蚀环氧涂料,不可能用这种民用腻子。”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赵永强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

原本笃定的眼神开始游移,汗又渗了出来。

“我……我前两天……”他咽了口唾沫,流利的语速卡了壳,“我前两天,还替一个朋友去看过房。他那套房子刚好在装修……”

“哪个朋友?”叶辰的追问一点停顿都没有,“叫什么名字?房子在哪条街?门牌号多少?装修公司叫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

赵永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半个字也答不上。

那张原本还能维持镇定的脸,写满了慌。

叶辰没再逼问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朋友。

他抬起头,越过赵永强,看向那面单向玻璃。

“老城区近期有不少空置房在做翻修。”叶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送进监控室,“这种地方人员混杂,监控稀少,很多老职工楼连物业都没有,最适合短期处理和藏匿尸体。”

他没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地方,只用一种笃定的推演语气,把话递了出去。

“麻烦外面查一下,片区内近两周的装修备案。重点排查,异常用水记录。”

单向玻璃后面。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查水表?”那个二队刑警头皮发麻,转头看向高建军,“高队,这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不查监控,不查行踪,直接查用水?”

高建军咬着嘴里的烟头,眼里冒出光。

“绝了。”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处理那种现场,清理大量血迹,用水量一定超出常理!这是最硬的物理痕迹,抹不掉!”

他转头冲技术员吼:“还愣着干什么?快!联系水务局,调片区内所有老旧小区近两周的用水数据!把冒出用水峰值的空置房全给我筛出来!”

技术员回过神,手指在键盘上疯敲。

审讯室内。

赵永强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可他能感觉到叶辰那种胸有成竹的压力。

这压力把他最后一点体面碾碎了。

“你这是纯粹的臆想!”赵永强抓住警方眼下最大的软肋,扯着嗓子反扑,“尸体呢?你们找不到尸体,就凭几粒粉尘,就凭什么狗屁用水量,就想给我定罪?我告诉你们,没有尸体,你所有的分析都只是猜测!”

他红着眼睛,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想用咆哮吓住面前这个年轻警察。

叶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猜测定不了罪。”

叶辰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但是赵永强,只要方向没错,水表会替死者说话,施工材料会替死者说话,楼道里的运输痕迹会替死者说话。”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还有那面刚砌起来的新墙,它也会替死者说话。”

赵永强的咆哮断在半截。

他盯着叶辰,眼睛里透出一种藏不住的恐惧。

桌子中间那支烟,烧过了一半。

叶辰没理会他的僵硬。

他伸手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张哈城老城区的详细地图,还有几张老职工楼的结构图。

地图在桌面上并排铺开,推到赵永强面前。

“你是个谨慎的人。”叶辰拿出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你知道老城区的监控虽然少,可带着一具尸体长距离运输,风险还是太大。”

红笔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所以你不敢走远。你只会挑自己熟的地方。”

“这地方必须长期空着,不会有邻居半路来敲门。更要紧的是,它得正在装修,或者能伪装成正在装修。”

叶辰抬起眼。

“因为只有装修的电钻声和砸墙声,才能盖住你用电锯和切割机处理尸体的动静。”

红笔最后停在赵永强住宅附近的两三个老旧小区上。

“范围压到这儿了。步行不超过十分钟,用手推车都能在深夜完成转移。”

每推一步,套在赵永强脖子上的绳就紧一分。

“处理现场,要用大量的水。”叶辰接着说,“这些长期空置的房子里,要是冒出一个反常的用水峰值,水务局的账单上就留下了抹不掉的异常。”

他放下笔,靠回椅背。

“你家那个洗得干干净净、连鲁米诺都查不出反应的现场,其实只是个障眼法。技术手段之所以没在报案住宅里发现尸体和血迹……”

叶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因为尸体,从一开始就不在报案的那套房子里。”

监控室里,几个老刑警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的逻辑断层,在这一刻接上了。

凶手根本没在自己家里杀人,或者杀了人立刻把尸体转到了那个准备好的地方。

审讯椅上。

赵永强浑身发抖。

“你胡编!你全都是在胡编!”他嘴上还在骂,眼睛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那面单向玻璃上瞟。

他在看外面。

他怕外面的人真按这个年轻警察的推断,去排查那些空置房了。

叶辰抓住了他这一眼。

“赵老师,你在看什么?”叶辰的声音冷下来,“怕我们查到那间房?”

赵永强猛地收回目光,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暴躁被恐惧顶掉了。

审讯室顶上的白炽灯啪的一声灭了。

屋里陷进昏暗,只有桌子中间那支烟的红光,一明一暗地映在赵永强惨白的脸上。

是叶辰在桌下按了主灯开关。

没了强光,黑暗把那种关不住的压迫感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