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章 典法从事,执尺量主

  这番肺腑之言落在大堂内,掷地有声。

  陈默静静听着,只觉心头一震。他站起身来,正了正衣冠,大步走到田畴身前,郑重一揖:“子泰大义,令我汗颜。”

  田畴见状大惊,急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陈默:“主公何出此言!折煞臣了!”

  陈默沉声道:“但‘不图虚名’是你的高风亮节,‘论功行赏、酬答元勋’,却是我陈默必须立下的规矩!子慎先生在世时,便屡次向我举荐你。如今你重回徐州,我却迟迟未曾给你正名定职。倘若我陈默连自微末起便不离不弃的旧臣都安置不好,任由功臣寒心,那天下名士看了,岂非要说我陈为先薄情寡义?来日谁还敢以死相随?”

  田畴嘴唇微动,目光触及陈默眼中的赤诚,叹道:“主公……”

  “此事无须再推脱。”陈默断然抬手,止住了田畴的话头,“今日特意唤你来书房,便是想先与你交个底。”

  他深深看了田畴一眼,目光灼灼:“我心中有一重任,思忖再三,非子泰莫属。”

  田畴心头微震,见陈默面容严正,只得拱手道:“不知主公所虑者,究竟何事?”

  “你且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陈默拉着田畴重新落座,顺手给两人的茶盏各添了半盏热汤。腾腾的热气在几案上升腾,陈默望着窗外的庭院,目光变得深远。

  “徐州如今有了校事府,由文和、是仪暗中操持。他们刺探四方虚实,暗中纠察宵小,手段固然凌厉管用。可子泰,这些终究是暗中之策。”

  陈默收回视线,直视着田畴:“如今我们跨有青、徐两州,麾下带甲数十万,治下户口逾数百万。地盘越扩越大,归附的官吏、豪族也越来越多。暗谍能防叛乱,却防不住官吏上下其手、鱼肉乡里;暗桩能刺敌情,却给不了黎庶百姓一个说理申冤的青天!”

  田畴微微颔首,面露沉思:“主公所虑极是。治大国若烹小鲜,若无明面上的规矩约束,一旦官吏结党营私,上欺州府,下虐百姓,盛世转瞬便成乱局。”

  “正是此理。”陈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愈发沉重,“但最让我忧心的,还不止于此。”

  他停顿了片刻,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

  “子泰,人皆有寿数,即便英雄如汉高祖、光武帝,亦难逃天年。如今我尚在,凭着这几分微末威望与初心,军政诸事我还能压得住,规矩我也还能守得住。可是……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呢?”

  田畴脸色微变,刚想出言宽慰,陈默却摆手制止了他。

  “莫要忌讳这些。”陈默苦笑了一声,眼神却清明如水,“创业难,守成更难。数百年汉家江山,何以沦落至今?桓灵二帝荒淫,宦官外戚弄权,归根结底,便是那朝堂上坐着的人,觉得自己凌驾于律法礼制之上,想怎样便怎样!后辈子孙若是不肖,生于深宫高墙,不知稼穑之艰,不守规矩法度,转瞬之间,便能将你我这代人流血断头打拼下来的基业,败得干干净净!”

  陈默语气愈发沉重:“所以,我陈默要趁着大权在握、神智清明之时,为青、徐二州立下真正的铁律!这规矩,不仅是用来约束治下的官吏百姓,更是用来管我陈默自己!”

  田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主公。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陈默声音虽轻,却如惊雷般在田畴耳畔炸响,“日后若是我陈默行差踏错,违了律法,伤了百姓,亦当受罚!日后陈氏子孙,若敢仗势欺民、悖乱纲纪,同样依律治罪,绝无姑息!唯有让这‘法度’化作磐石,深植于人心,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才能传之久远。”

  陈默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田畴:“子泰,我要设徐州典法从事,掌青、徐刑名律法,监察百官。明察秋毫,悬法于公堂之上。而这尊位子的第一桩权柄,便是以法量我!”

  田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执尺量主?监察主上与百官?

  自古以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历代诸侯权臣,无不想尽办法收权,将生杀之权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可眼前之人,不仅要立一部能约束后嗣的法度,竟还要将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亲手交予外人!

  片刻之后,田畴猛地站起身来,面色微变,撩袍跪伏在地,伏首叩拜:

  “主公!此事万万不可!臣……臣万万不敢受此重托!”

  田畴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监察僚属、正饬纲纪,臣自问尚能勉力为之。可……可监察主上,此乃倒置尊卑、乱了君臣大义!自古哪有臣子问责明主的道理?此职太重,权柄太危,臣德薄才疏,实难当此大任,还请主公收回成命!”

  陈默缓步走上前去,俯下身,双手穿过田畴的腋下,用尽全力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子泰,你看着我。”陈默凝视着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