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交心

  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卷得火堆噼啪作响。陈默靠坐在石头上,目光却总忍不住瞥向身旁。

  典韦倚着岩壁,手指缓缓摩挲着铁戟的月牙刃。火光在他古铜色的臂膀上跳跃,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仿佛镀了层流动的金。

  这就是典韦啊。陈默心中默念,那个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的“古之恶来”,此刻就坐在三步开外,呼吸粗重而真实。他闻得到对方身上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看得清那些昨日厮杀留下的暗红血渍。

  这一切不再只是史书上的文字。

  “你老瞅俺干啥?”

  典韦突然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来。

  陈默悚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盯着对方太久了。他连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刀柄上的缠绳:“没……就是觉得,典壮士这对铁戟,当真威风。”

  典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双戟往怀里收了收。沉默片刻后,反而是他先开了口:“你咋不睡?眼珠子瞪得溜圆,心里揣着事?”

  陈默定了定神,索性直接问道:“典壮士有这般好武艺,为何不投军谋个前程?如今到处都在募兵讨黄巾,以壮士的本事,当个队率、屯长绝非难事。”

  “投军?”

  典韦嗤笑一声,朝火堆啐了一口,“俺不伺候那些官老爷。前些日子在己吾,亲眼看见几个穿号衣的,把一老流民的耕牛硬牵了去,就因那老汉掏不出孝敬钱。”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黄巾贼抢粮,他们抢牛,手里有刀的,收拾起没刀的来,有啥两样?”

  陈默心中一震。按他所知的历史,几年后眼前这位猛人便会投入曹操麾下。如今自己竟早了数年遇到他,这念头如野火般窜起,无论如何,必须将他留在身边。

  在这人如草芥的乱世,若想活下去,甚至活出点模样,就不能没有自己的力量。

  他不由自主攥紧刀柄,声音压低却带着试探的热切:“若是……有一支队伍,手里也有刀,但这刀不砍向百姓,反而专用来护着那些没刀的人呢?”

  典韦抬眼,目光如炬。他没立刻答话,只是提起一支铁戟,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岩石地面仿佛都在震颤。

  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灭不定。过了许久,久到陈默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瓮声瓮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先走出陈留地界再说。”

  天刚泛起鱼肚白,队伍便收拾行囊继续向北。张俭熟知地形,专挑林木掩映的小径走,远远避开官道。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林木渐疏,隐约露出一个镇子的轮廓。

  “那是齐流镇,”张俭低声道,“以前是个粮市,被黄巾洗劫过,如今只剩些散户了。”

  刚靠近镇口残破的篱墙,一阵哭骂声便随风传来。众人隐入树后望去,五个穿着官军号衣的溃兵,正将一个黝黑汉子死死按在泥地上,拼命抢夺他怀里的麻袋。

  汉子的妻子抱着瘦小的孩子在一旁哭求,却被溃兵狠狠推搡开,踉跄着几乎摔倒。

  “撒手!把粮交出来!不然剁了你的手!”为首的溃兵面目狰狞,麻袋口已被扯开,黄澄澄的粟米簌簌洒落。

  王虎看得双目喷火:“又是这帮披着官皮的畜生!管不管?”

  刘三面露忧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转向身侧的典韦。只见典韦握着双戟的双手已然青筋突起,喉结上下滚动。昨天他才说过“官军和黄巾没啥两样”,此刻亲眼再见这般暴行,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管。”

  陈默的声音斩钉截铁:“不能硬碰。典壮士,你看准机会夺了他们兵刃。王虎刘三,你们护住那家老小。”

  典韦重重“嗯”了一声,魁梧身躯已如猎豹般伏低,悄无声息地朝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摸去。

  陈默深吸口气,从藏身处大步走出。他并未拔刀,只是将连鞘环首刀往地上一顿,扬声道:“光天化日,几位军爷便是这般保境安民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