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老枣树下摆开的算盘阵
“把麻绳给我放下,傅蛮牛你要是敢走出这道门槛半步,我先拿戒尺抽断你的腿骨!”
顾承安的断喝像一道炸雷在偏厅梁柱间回荡,铁戒尺在方桌边缘重重一压,震得满桌纸页扑棱作响。
“顾铁板你又拦我!证据都对齐了,魏明远那帮杂碎要把白姨往死里整,老子去把赵四绑了扭送顺天府,难道顺天府还能偏袒一个暗桩不成!”
傅烈粗着脖子,两只眼珠子瞪得滚圆,手里那捆浸了油的麻绳被他扯得嘎吱作响。
“顺天府?顺天府尹见了他魏明远也要拱手称一声魏大人,大曜刑统卷三,无凭无据绑架民夫,赵四反咬你一口私设公堂构陷良民,顾国公府的名声第一个被你砸个稀烂!”
沈知鹤弯腰把摔裂的折扇捡起来,在自个儿肥腿上拍打着泥灰,脸上的横肉绷得极紧。
“顾承安说得对,赵四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魏明远养在城根底下的一只传信蚂蚁,你伸手掐死了一只蚂蚁,能伤得了后头那头吃人的大象分毫吗?”
“那你们说怎么弄,难道老子趴在烂泥地里喝了半下午雨水,就为了回来看你们在这儿咬文嚼字?”
傅烈把麻绳狠狠砸在地上,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偏厅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江瑞珩和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板栓死。
江瑞珩怀里端端正正抱着那把传家的九宫老红木大算盘,算盘的包铜角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冰冷的暗光。
后院那株老枣树在夜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树影投在雕花窗棂上,像一头蜷缩在屋檐下的猛兽。
五个少年围在老枣树下的石桌周围,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偏厅透出来的一缕微弱青光。
“既然赵四是只蚂蚁,那就让他继续当这只蚂蚁。”
顾承安在石凳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如枪。
“赵四以为咱们还在被他蒙在鼓里,他每三天送一次柴火,后天一早,他必定会再去伙房偷看新的底单。”
“承安哥的意思是,反向喂食?”
赵??清秀的眉毛微微一挑,指尖在石桌上轻叩了两下。
“不错,他想看什么,咱们就写什么给他看。”
顾承安目光转向江瑞珩,语调沉稳笃定。
“瑞珩,江家在通州的钱庄,能做出一份毫无破绽的假账目吗?”
江瑞珩嘴角浮起一抹少见的冷笑,两只手搭在大算盘的横梁两侧,算珠在他指尖下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如急雨拍窗般的清响。
“假账?这天下就没有江家二房做不出的账,只要我想做,连户部尚书的私房银子我都能给他平出三千两的烂亏空来。”
江瑞珩手指在算盘中央的三颗上珠上一拨,声音清亮锋利。
“魏明远他们想告什么,他们想告学堂私聚大族图谋不轨,告咱们暗中挪用各府的私银在京畿招兵买马。”
“那咱们就顺着他们的胃口喂!”
江瑞珩倾身向前,小圆脸上露出一股商道巨擘般的精明与狠厉。
“我做一份江记商行通州大营调拨军粮的副册假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顾国公府出银两千两,镇远将军府出战马三十匹,沈相府暗调江南漕米五百石,全部以药材折损的名义,挂在学堂每月的开销明细底下!”
沈知鹤听得两只小眼冒光,肥胖的身躯忍不住往前凑了半尺。
“妙!妙绝了!这分明是一张掉脑袋的谋逆大账!”
“假账做得越真,破绽就要留得越隐蔽。”
顾承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老枣树粗糙的树皮上。
“这份假账必须有三处致命死穴,只有在朝堂对质的那一刻才能引爆。”
“第一,通州大营根本没有那三十匹战马的调拨文书,兵部的印信编号我给他们填一个去岁已经废弃的旧公文号。”
“第二,沈相府调拨漕米的那条货船,早在腊月二十三就在黄河封冻口沉入水底了,工部有沉船水文底册,一查便知是无中生有。”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死穴,江瑞珩,你那把九宫大算盘的私印,在账底的最末尾盖上一方前朝内库的假花押。”
江瑞珩眸光大盛,抚掌低呼。
“懂了!等赵四把这份假账偷出去,魏明远必定如获至宝,他绝不会拿去顺天府,他会直接抄进那份弹劾学堂谋逆的绝密奏折里,在皇上面前当场宣读!”
沈知鹤一把拍在石桌上,震得枯枣枝簌簌飘落。
“只要皇上在文华殿震怒,下旨着三法司验看账目,咱们当堂掏出工部的沉船底册、兵部的废弃文书,再加上江记商行盖着官印的真账本,魏明远手里的铁证当场就会变成伪造官文、构陷重臣的诛族大罪!”
傅烈坐在石阶上,抓着脑袋听得目瞪口呆,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生鸡蛋。
“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心肠比西山大营的捕兽夹子还狠啊,老子以为打断赵四两条腿就算出气了,你们这是要连魏明远祖宗十八代的官皮都给剥下来啊!”
“揍一个赵四,明天还会有赵五、赵六被派进来。”
赵??站在石阶最高处,温润的眸子里泛着深不见底的寒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只要都察院那帮蛀虫还在,学堂门前的风雨就永远停不下来,既然他们想拿伪造的罪名来砸碎咱们的门槛,那咱们就亲手送他们一副扎实沉重的精铁棺材。”
夜风吹散了头顶厚重的乌云,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斜斜挂在老枣树的枝桠顶端。
顾承安缓缓站起身,双手按住腰间的铁戒尺,目光扫过身侧并肩而立的四个少年。
“瑞珩,后半夜开炉研墨,明日辰时之前,把那份送命的假账本码整齐,亲手塞进伙房调料柜的盐罐子底下。”
“学生明白,保证连油渍都抹得丝毫不差。”
沈知鹤把裂开的折扇塞回后腰,胖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明早赵四进来搬柴火,小爷亲自在院子里给他递粗瓷大碗盛凉水喝,倒要看看这只吞了毒饵的蚂蚁,能蹦?到几时!”
正厅的房门吱呀一声微响,穿堂里的灯火忽然亮了起来。
五个少年几乎在同一瞬间收住了声息,迅速散开在老枣树四周,各自捡起石凳上的功课卷册。
宋予白披着素色棉披风站在台阶上,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在穿堂灯影下倒映出庭院里的几道黑影。
“夜深了,风大露重,你们几个不去睡觉,聚在老枣树底下看什么稀罕?”
顾承安背脊挺拔如长枪,手捧大曜刑统卷册,沉声应答穿透了静谧的夜空。
“回山长的话,学生们正在参详刑统断狱篇第三卷,疑罪从无,实据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