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调料柜旁边站着的三条影子
“调料柜上沾满了油烟子,连只苍蝇落上去都打滑,哪个不长眼的把手伸到那儿去了!”
沈知鹤一把扯下发皱的领口,肥胖的身子在偏厅的狭窄过道里来回打转,脚底下的软底缎鞋摩擦得地板沙沙直响。
“伙房重地,平日里除了白姨去尝药汤,就只有那三个人整天在灶台前头晃荡!”
江瑞珩将紫铜算盘往方桌上一横,手指点在算盘框的包铜角上,语气沉如生铁。
“伙房的王婶,常年负责掌勺做饭,做完饭就坐在廊下择菜,大字不识一个。”
“杂役老李头,天不亮就挑水劈柴,挑完水就在后门抽旱烟,耳朵背得厉害,隔着三步喊他都听不见。”
“还有最后一个,半年前经城南车马行介绍进来的外雇车夫,赵四。”
顾承安站在长桌前,铁戒尺在掌心缓慢地拍击着,每一下都带着沉重的闷响。
“赵四每天辰时初刻赶着驴车进后门,送整整两车劈好的干枣木柴火,卸完柴火,他照例要去伙房的调料柜底下搬两坛子粗盐和酱油,帮着王婶把坛子码整齐,每次都要在里头磨蹭一刻钟。”
赵??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指着后院角落那辆空荡荡的独轮平板木车。
“赵四进学堂的时间最短,当初是通政司衙门外头那家大车店掌柜作保进来的,若是论底细,他比王婶和老李头浅得多。”
“管他深浅,老子现在就去后槽把赵四那王八蛋拎出来,两拳下去,他连昨夜偷吃了几口窝头都能吐个干净!”
傅烈粗壮的脖颈上青筋乱跳,伸手就要去拔兵器架上的短木刀。
“你给我站住!”
顾承安反手一横戒尺,啪地抽在傅烈的小臂上,力道不大,却逼得傅烈硬生生退了半步。
“白姨还在后罩房核对各省送上来的辨药录存根,你这一嗓子嚷嚷出去,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还是嫌言官手里的刀子不够快?”
“那难道任由那条野狗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递刀子杀人?”
傅烈气得眼眶通红,咬着后槽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没说不查,但不能硬来,抓贼抓赃,没有实据,他一口咬定是帮王婶搬盐坛子顺手捡了纸片,顺天府也定不了他的罪。”
顾承安目光扫向傅烈,语气坚定沉稳。
“傅烈,你不是整天吹嘘西山大营斥候的跟踪本事吗,从今日起,赵四交给你盯,寸步不离,直到他露出马脚。”
“好!老子今晚就不合眼了,倒要看看这杂碎后头跟着哪尊阎王!”
傅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把短刀塞回腰间,扭头就从后墙的夹道里翻了出去。
整整两天两夜,学堂里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水。
李承风在耳房里喝着甘草汤,小脸蛋上的血色越来越浓,程小虎也已经能跟着几个大蒙童在院子里踢布毽子。
唯独傅烈,整整两天没在正堂露面,连早课的体温排查都是沈知鹤拿热毛巾捂着脑门替他蒙混过去的。
到了第三天入夜时分,天边泛起一层铅灰色的厚云,眼看就要落下一场暴雨。
偏厅的雕花窗棂忽然被人从外头极轻巧地拨开,一道满身泥浆的高大身影跟猫儿似的悄无声息滑了进来。
“傅蛮牛!你掉进护城河里了?”
沈知鹤吓得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两步窜上前去拽住傅烈的羊皮袄子。
傅烈浑身透湿,头发茬子上全挂着泥点子,嘴唇冻得发紫,两只铜铃大眼里却燃着两簇吓人的烈火。
“别扯老子的衣裳,水囊拿来,快渴死老子了!”
赵??迅速端过一碗温热的生姜水递过去,傅烈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袖子一抹下巴上的水渍。
“查清了!”
傅烈压着粗重的嗓音,两只大手撑在桌案边缘,指缝里全是黑灰色的泥土。
“赵四那狗杂碎,今儿午后送完最后一车湿柴火,没有直接回城南的车马店,反倒赶着空车在城墙根底下兜了三个大圈子。”
顾承安递上一块干净的布帕,目光如炬。
“他去了哪儿?”
“积水潭大街最尽头,靠近德胜门水闸的一间破茶棚!”
傅烈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直晃荡。
“那茶棚挂着个卖粗茶的破幌子,里头连个茶客都没有,赵四进去之后,直奔后头的柴房,在里头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茶棚的东家是谁,摸到底细没有?”
江瑞珩急切地推了推算盘,神色紧绷。
傅烈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极冷硬的笑意。
“老子在泥水里趴了半个时辰,等赵四走了,老子翻墙进去,把那烧水的老掌柜按在灶膛后头问了个底掉!”
“掌柜姓魏,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魏明远的远房族侄!”
满屋子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鹤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裂了扇骨。
“魏明远!都察院里号称铁面包公、专管百官风纪的魏明远!”
江瑞珩手指在算盘横梁上重重一顿,算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徐成礼、马伯庸、赵秉宽,这三个人的折子全是由魏明远在通政司签字画押保奏上呈的,原来这条毒蛇的信子,从一开始就插在咱们后厨的盐坛子底下!”
顾承安直起身子,缓缓捡起桌上的铁戒尺,目光穿过窗户,死死锁住后院赵四拴在树下的那辆破平板木车。
“证据链闭环了。”
“赵四偷纸条,送去积水潭茶棚,魏家掌柜递进御史府,魏明远操刀修改弹章,天衣无缝的借刀杀人局。”
沈知鹤抓了抓头皮,肥脸上横肉直抖,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铁证如山,咱们现在怎么办,是直接把赵四剁了喂狗,还是带着巡城司把那间破茶棚连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