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调料罐底下的烂油纸
“这字迹还是太工整了,哪个账房做内账会把勾栏杂项描得跟御批一样,你手腕放软些,多滴两滴生菜油在纸角上!”
沈知鹤蹲在偏房的矮板凳上,两只胖手撑着圆滚滚的大腿,眼珠子贴着桌上的硬黄麻纸转个不停。
“别拿你的胖脑袋挡着光,江家三代单传的行商手艺,用不着你这个相府大少爷在旁边指手画脚。”
江瑞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稳稳压着九宫老红木大算盘的包铜边框,右手握着一支磨秃了毛的旧抓笔。
笔尖在半干不干的油黑墨汁里蘸了蘸,在纸页右侧的杂支栏目下悬停住。
“你方才说的军粮战马太玄乎了,通政使只要派个小吏去兵部对一眼底册,当场就得穿帮,倒不如就在柴米油盐里下钩子。”
顾承安抱臂立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手指无声叩击着腰间的生铁戒尺外壳。
“柴米油盐才最诛心,朝堂上那帮清流整天把克己奉公挂在嘴边,最恨别人私底下捞油水,多写一分都是贪墨。”
“那就加四十两,不多不少,正好卡在都察院立案核查的门槛上。”
江瑞珩手腕轻抖,秃笔在粗粝的麻纸上迅速划出三道墨痕。
“第一笔,前院学堂开春采买蒙童笔墨纸砚,原支银七两四分,改作十七两四分,多出来的十两充作徽州贡墨折损。”
“妙,读书人最爱拿文房四宝做文章,十七两银子够买两刀澄心堂纸了,他们一瞧见这个一准咬钩!”
沈知鹤拍着大腿附和,脸上的肉一颤一颤。
“第二笔,后厨每月给各房病童调配的药膳,陈皮茯苓加砂仁,原账十二两八钱,改成三十二两八钱。”
江瑞珩从怀里摸出一方沾满黑灰的小铜印,在朱砂盒子里蹭了蹭,啪地盖在第二行账目下方。
“多出来这二十两,挂在城西生药庄的百年老参须底下,陆祭酒那帮亲戚一查进货名目,自己就得替咱们把这笔账圆上。”
“最后这十两呢,你打算安在哪块石头上?”
傅烈把沉重的生铁药碾子立在门后,粗声粗气地从喉咙里闷出一句。
“演武场东墙开裂,买青砖石灰加雇短工,原本花了五两二钱,直接提成十五两二钱。”
江瑞珩冷笑一声,抓起案头一小碟温水,直接泼在刚写完的账页反面。
湿漉漉的水汽瞬间浸透了纸背,原本簇新的墨迹化开一圈圈灰黑色的晕轮,看着就像在油腻的后厨里压了整整半年。
“五两的泥瓦活儿报销十五两,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管账的小厮在里头吃了回扣,魏明远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老顽固,抓着这四十两的烂账,能把御史台的桌案拍碎!”
“纸张弄得够旧了,可怎么送过去才算不露破绽?”
赵??端着一小碟粗盐走过来,指尖捻起几粒粗粝的青盐,细细洒在未干的账本缝隙里。
“赵四那条野狗精明得很,若是平白无故在灶膛前头捡了账册,他转头就得怀疑是套子。”
“所以不能让他捡,得让他偷。”
顾承安几步走到偏厅门边,推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望向后院那辆沾着湿泥的木板驴车。
“王婶每天辰时三刻要回耳房喝一碗陈皮水,老李头这个时辰必定在柴堆后头磨斧头,伙房里有整整半柱香的功夫空无一人。”
“我让青杏把装酱油的陶罐挪到调料柜最下层,赵四若是想帮着搬罐子,身子必须蹲下去大半截。”
赵??接上话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打满补丁的旧蓝布口袋。
“账册就塞在最底下的盐坛子和墙缝中间,只露出一寸泛黄的纸角,他只要弯下腰,第一眼瞧见的准是江家的朱红押印。”
“万一他不敢伸手呢,那狗杂碎胆子小得像耗子,上回在后门多看了一眼兵器架,被老子吼了一声吓得尿了半截裤裆!”
傅烈捏着拳头,骨节咯吧作响。
“他敢,贪财的狗闻着肉味哪有不伸舌头的道理,魏明远许给他的赏银,足够他在通州买两亩水浇地了。”
沈知鹤冷哼一声,伸手抓过桌上那张发黄的假账,小心翼翼卷成细条塞进蓝布口袋里。
“我去前院盯着曹叔,承安去伙房放口袋,瑞珩把算盘收好,谁也别在堂前露了马脚。”
更夫敲响四更梆子的时候,整座学堂彻底沉入夜色中。
顾承安踩着屋檐下的阴影,足底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单手托着蓝布口袋,悄无声息滑进了弥漫着酸菜味的后厨。
调料柜最底层的砖缝里生着一层厚厚的绿苔,湿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冒。
他蹲下身子,将那卷沾着菜油味的硬黄纸轻轻推入陶罐与青砖的夹缝深处,只留出一道极窄的边缘暴露在微弱的星光里。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门槛外,反手将门板虚掩上,挂在腰间的戒尺没有碰到半点木框。
第二天辰时一刻,驴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准时在后巷响起来。
赵四披着一件满是柴火灰的破羊皮袄,两只手缩在袖筒里,畏畏缩缩牵着驴车进了后院门。
他先是老老实实把两车粗枣木卸在柴堆旁,又帮着老李头把散落的木屑扫进箩筐。
直到王婶擦着围裙走出后厨,老李头晃晃悠悠去井台边打水,后院中央终于只剩下了那头嚼着干草的瘦毛驴。
赵四在驴屁股后头立了片刻,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往四周扫了一圈。
演武场那边隐隐传来蒙童早读的朗朗书声,正堂廊下空无一人。
他吸了吸鼻涕,脚底板像抹了油一样,贴着潮湿的土墙一溜烟钻进了后厨窄门。
灶膛里的余火还未熄灭,泛着淡淡的青烟。
赵四直奔最内侧的调料柜,双手刚搭上沉重的酱油大坛子,身子猛然往下一沉。
他的视线在一瞬间凝固在青砖缝隙的那抹暗黄色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倒抽气声。
那是一张露出半截的开支总册,封底上明晃晃印着江记商行的青松连理暗纹。
赵四的手指抖得像筛糠,连酱油坛子都顾不上扶,一把将那张油腻腻的硬黄纸扯了出来。
目光顺着笔墨纸砚、药膳调配、修缮演武场一路滑下去,最后死死钉在虚增四十两的合计数额上。
他连看第二遍的胆量都没有,胡乱将纸页折成巴掌大的方块,死死塞进贴身棉袄的夹层里,甚至能感觉到胸口被硬纸边缘硌得生疼。
等他抹着冷汗从后厨退出来时,沈知鹤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晃晃悠悠从穿堂拐角走出来。
“赵四,大清早就帮着王婶搬坛子呢,来,喝口刚晾温的决明子茶,润润你那冒烟的嗓子眼!”
沈知鹤笑得两眼眯成两条缝,手里的瓷碗直接递到了赵四下巴底下。
赵四吓得魂飞魄散,身子剧烈哆嗦了一下,险些把棉袄里的纸包挤落出来。
“不……不用了沈少爷,小人粗命一条,喝不惯贵人们的药茶,车马店催得紧,小人这就得赶车出城了!”
赵四连驴缰绳都顾不上拽齐整,牵着板车慌不择路地朝后门冲了出去,木车轮在青石槛上磕得轰隆一声巨响。
沈知鹤端着瓷碗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干净,顺手把半碗茶汤泼在脚边的杂草丛里。
“鱼咬钩了,跑得比被火燎了尾巴的野狗还急。”
顾承安从回廊的红柱后走出来,手掌按在戒尺冰凉的木鞘上。
“他出了这条巷子,直接去积水潭茶棚,通知傅烈,跟紧那辆驴车,绝不能让纸片子在中途漏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