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七张纸条分出的岔路口
“手腕给我收回去,心忧天下病童就该多抄三遍刑统,在这儿逞什么硬骨头!”
宋予白松开扣在顾承安腕骨上的指头,青木笔杆在砚台边缘磕出极清脆的硬响,整幅晨检底册被她往前推了半寸。
“学生不敢,今日功课绝不拖延半刻。”
“知道不敢就滚去后院劈柴,少在正堂前晃悠,一个个眼眶乌青,昨夜背着我掉进水井里捞泥鳅去了不成?”
宋予白拂了拂衣摆,抱着旧账册转过屏风,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耳房的夹道尽头。
堂前的五个少年齐齐把下巴收了回去,沈知鹤抹了一把腮帮子上的冷汗,两只胖脚在青砖上软绵绵踩了两下。
“吓死小爷了,白姨那根笔杆子要是再往下敲两分,我怀里的草纸都得被震得掉出来。”
“少在这儿叫苦,把你的胖肚子缩回去,随我来偏房偏案。”
顾承安反手收好戒尺,脚步极快地穿过外廊,径直拐进平日存放旧纸张的杂物偏厅。
偏厅里没有生火盆,冷风从北窗的缝隙往里倒灌,吹得桌角堆着的废宣纸扑棱乱响。
顾承安从暗格里抽出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的七张窄条硬黄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完全相同的一套蒙童每日作息条目。
“这是什么东西,你大清早背着白姨偷偷抄写日程,难不成是想给咱们重新排早读的时辰?”
沈知鹤凑过大脑袋,小圆眼在纸面上转来转去,两根胖手指刚要去摸纸角,就被顾承安一掌拍开。
“别拿脏手碰,上头沾了墨,印子花了就不灵验了。”
“顾铁板你神神叨叨的,到底在弄什么鬼名堂,昨晚不是说好要去翻曹叔和青杏的铺盖卷吗?”
傅烈揉着两只通红的眼珠子,嘴里喷着白气,粗壮的胳膊搭在窗台上,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翻铺盖卷是下下策,凡走过必留痕迹,曹叔虽然粗鄙,当年也是在镇国公府当过斥候的老卒,你动他的箱笼,他眨眼就能察觉。”
顾承安指尖按在第一张纸条的第三行,字迹清晰工整。
“咱们要查的是谁把消息卖给了都察院,而不是把学堂里的人全当成贼来防,打草惊蛇只会让真正的内鬼缩得更深。”
“所以你拿这七张纸条当饵?”
江瑞珩手指搭在袖中的小算盘上,算珠无声地滑落两颗。
“不错,七张条目,表面上看全是一模一样的每日功课安排,但每张纸上只改动了一个字。”
顾承安抬起笔,在七张纸条上逐一点过。
“这一张,写的是每日晨读开课定在辰时初刻。”
“这一张,改成了辰时一刻。”
“后头这几张,依次是辰时二刻、三刻、四刻、半刻,最后一张写的是巳时正。”
赵??站在案几侧面,温和的眸光在七张纸条上停驻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
“妙极,这是把学堂划成了七处互不相通的死格子。”
“正是这个道理,七张纸条,分别放在学堂里七个平日里最容易被人顺手抄录的角落。”
顾承安面色冷峻,语调没有半分波澜。
“演武场的兵器架底层、正厅屏风后的旧案、偏厅东墙的画卷夹层、后院井台边的青石缝、伙房调料柜的暗侧、回廊尽头的柴堆顶,还有门房曹叔床头的小方桌。”
“妙啊!当真是妙到骨子里去了!”
沈知鹤拍着自个儿圆滚滚的大腿,激动得两颊肥肉乱颤。
“都察院那帮御史写折子,最喜欢拿具体的时辰和数字充门面,以此证明自己明察秋毫、风闻无误,只要他们的弹章递上去,里头写了哪个时辰,咱们反手一查,就知道是哪个角落漏了风声!”
“别高兴得太早,通政司那边,你得盯死。”
顾承安将七张纸条分装进七个素布信封里,亲手用红蜡封了口。
“何先生那边三天之内会再去一趟收发房,只要弹章有微调的底稿流出来,相府的快马能在半柱香内把抄件送出内城。”
沈知鹤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折扇插在后颈窝上。
“放心吧,何先生是我爷爷的钱袋子,更是相府的耳目,那三个御史只要敢动折子里的一个标点,何先生都能连夜拓一份下来!”
“傅烈,你负责后院井台和回廊柴堆,走路轻点,别把你那双大铁靴踩出擂鼓的声音。”
“老子办事你放心,老子连西山大营的暗渠都能摸过去,放两张破纸条还能叫人逮住不成?”
傅烈一把抓过两个信封塞进怀里,转身大步迈出房门,靴底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江瑞珩和赵??各自领了信封,一前一后分头走向演武场与正厅。
顾承安留在最后,将那封写着辰时三刻的纸条紧紧扣在指心,步履沉稳地朝着伙房的后门走去。
春寒料峭的倒春寒在瓦檐下凝结成尖锐的冰凌,学堂里依旧书声琅琅。
三天光景在翻动的书页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中飞快滑过。
第三日的黄昏,夕阳把学堂门槛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曹叔正拿着扫帚在门前慢吞吞清理落叶。
偏厅的后门突然被人猛地撞开,沈知鹤几乎是连滚带爬摔进门里,身上那件崭新的宝蓝缎子长袍被汗水浸得发黑。
“拿到了!何先生从通政司废纸篓里抢出来的修订抄件!”
沈知鹤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死死抓着一张揉皱的白麻纸,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中央。
四个少年迅速围拢上来,傅烈甚至连手里的石锁都没放下,咚地砸在地上。
顾承安一把夺过白麻纸,目光如刀刃般直接刺向正文第四段。
纸面上工工整整抄录着都察院最新呈递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泛着墨臭。
“学堂私聚大族,晨昏颠倒,每日以调护筋骨为名,强令幼童于辰时三刻齐聚暗室,行不可告人之私谋。”
满屋子的人呼吸瞬间止住。
沈知鹤瞪圆了小眼,喉咙里咯咯作响。
“辰时……辰时三刻!”
江瑞珩指尖一颤,紫铜算盘的横梁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
“辰时三刻,放的是伙房调料柜的暗侧!”
顾承安抬起头,目光冷冽得像九冬寒夜里的霜刀。
“伙房。”
“能摸到那个调料柜的人,到底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