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门槛里埋着的第七根刺

偏厅里的光线仿佛在这一刻暗沉了下去。

穿堂风刮过窗纸,发出令人烦躁的呜咽声,原本紧绷的少年们像被定在原地,谁也没有挪动半寸脚步。

“内鬼?”

傅烈喉咙里滚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刀刃。

“不可能!学堂里拢共就这么几个人,除了咱们五个,就是曹叔、青杏,还有后厨烧火的两个老妈妈!”

“傅蛮牛你闭嘴!”

顾承安低喝一声,目光冷冽地扫过紧闭的门窗。

“声音再高半度,后罩房的白姨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傅烈一把扯开衣领,赤红着脖子,铜铃大眼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暴怒。

“老子不信!曹叔从建堂第一天就在门口守夜,北疆送黄羊肉过来,他连一块肥膘都舍不得往家里拿;青杏是白姨亲自从人牙子手里赎回来的苦命丫头,每日替那些患病的崽子倒夜壶洗尿布,她若是内鬼,天底下还有好人吗!”

沈知鹤展开折扇,狠狠摇动了两下,带起一阵焦躁的冷风。

“没人说曹叔和青杏是内鬼,但证据就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揉皱的草纸,拍在顾承安面前。

“你们自个儿瞧瞧这第三行,写的是什么?”

顾承安垂眸扫视,低声念道。

“永昌二十三年二月初三,幽州蒙童李承风发热咳喘,宋氏予白不请官医核验,私用未经勘验之桑菊饮,延误病情,险致肺痈恶化。”

赵??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手中的药碗险些脱手跌落。

“二月初三……那是周鼎臣周老太医还没赶来的时候,除了咱们几个和白姨,就只有去后厨端药的青杏,还有在院子里劈柴熬汤的曹叔在场!”

“不仅这一处,你们再看第五行!”

沈知鹤胖指头在草纸上狠狠戳出一个洞来。

“二月初四申时,东市炊饼妇携重症婴儿撞门,宋氏借机坐诊石阶,以三钱炒白术与焦花椒收买民心,所开方剂未经五城兵马司盖印,私相授受。”

沈知鹤收回手指,两只小圆眼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连炒白术和焦花椒的分量都写得丝毫不差,这方子是承安在门前亲手写的,当时围观的百姓离着三步远,谁能把硬黄麻纸上的蝇头小楷看得这么真切!”

江瑞珩面色苍白,手里的紫铜算盘发出一阵细碎混乱的乱响。

“调理单子开出来之后,第三联由我收归内库档案,第一联给了妇人,第二联留存在回春堂掌柜的柜台铁盒里,若是外头的人想知道方子,必须拿到这三联中的任意一联。”

屋里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五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世家子弟,此刻围在红木方桌前,竟感到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们不怕西山大营暗渠里的水鬼细作,不怕江南道走方游医的毒药,甚至不怕都察院三位御史手中的生杀大笔。

但他们害怕这间庇护了他们五年的宁静四合院里,有一双阴毒的眼睛,每时每刻都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查。”

顾承安缓缓吐出一个字,手掌按在冰凉的铁戒尺上,骨节处泛出青白的色泽。

“大曜刑统卷三,泄露官防机密与宗族隐秘者,同谋论罪,学堂不是法外之地,容不得吃里扒外的毒蛇盘踞。”

“怎么查?把曹叔和青杏全绑了严刑拷打?”

傅烈眼圈发红,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腿。

“真要这么干,白姨第一个拿扫帚把咱们轰出大门!”

“动动你的猪脑子,谁说要动私刑了!”

沈知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折扇在掌心敲出清脆的节奏。

“白姨教咱们的八步排查法是干什么吃的,拿来排查风寒发热是救人,拿来查内鬼,一样是抓贼!”

赵??放下手中的空药碗,温和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如霜雪般的坚毅。

“知鹤说得对,排查法最要紧的是划定范围与排除异常,弹章里引用的七处信息,发生的时间各不相同,最早的一处在正月二十八,最晚的一处在二月初四傍晚。”

赵??取过江瑞珩手边的硬黄纸,在背面迅速划出七道竖格。

“这七个节点,能够同时接触到正堂病册底单、后厨熬药记录以及门前抓药存根的人,学堂里一共只有四个。”

笔尖在纸上落下四个名字。

门房曹叔,使女青杏,伙房王妈妈,采买刘老汉。

“采买刘老汉可以先排除。”

江瑞珩立刻开口,算盘珠子在横梁上方迅速归位。

“刘老汉初一就回了通州老家给老娘发丧,二月初五才回京,门阶施救那日,他根本不在城中,他接触不到那个炒白术的方子。”

“王妈妈也可以排除大半。”

沈知鹤接口道。

“王妈妈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使妇人,连酱油和香油的签子都分不清,要让她把桑菊饮和炒白术的分量一字不漏抄给外人,除非她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开了窍。”

纸面上只剩下了最后两个名字。

曹叔,青杏。

空气沉重得像灌满了水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个是替学堂挡了无数泼皮闲汉的老忠仆,一个是手脚勤快、替几十个蒙童擦洗身子毫无怨言的小侍女。

无论这根毒刺落在谁的肉里,拔出来的时候,都要带下大片血肉。

“不能凭空臆断。”

顾承安的语气冷酷得近乎残忍,铁戒尺在曹叔和青杏的名字之间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大曜律令断狱篇,凡捕盗贼,必凭凭证与赃物,口供次之,猜测不录。”

顾承安抬起眼帘,环视着围在桌前的四个少年。

“今夜子时,全堂熄灯之后,瑞珩带人去清查门房曹叔的木箱,??借着给女使换春衣的名义,查验青杏房中的针线笸箩。”

“那我呢?我干什么?”

傅烈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

“你守在后罩房通往角门的那条回廊下,看着白姨的门,如果白姨中途起夜或者发觉异常,哪怕你躺在地上打滚装羊角风,也得把她拖在后院!”

顾承安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记住,这是咱们五个第一次联手替白姨办事,若是打草惊蛇让内鬼把风声递出去,或者让白姨提前察觉了朝堂的危机,咱们这几年的律法和算盘,就算是白学了!”

沈知鹤把折扇往后腰处狠狠一别,圆滚滚的胸脯挺得老高。

“放心吧,今晚就算是天王老子从院墙上跳下来,小爷也得把这第七根毒刺从学堂的门槛底下连根拔出来!”

演武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清亮的铜锣声响,那是宋予白召集学童排队晨检的信号。

偏厅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阳光从外头泼洒进来,照在案几上那三张写满墨字的硬黄纸上,晃得人眼眶生疼。

几个少年迅速收拢好桌上的案卷与算盘,衣摆带风,大步迈过那道高悬的朱红门槛,朝着正厅的方向飞奔而去。

正厅东墙高悬的丈二《冬雪图》下,宋予白手里握着青木旧笔,平静地注视着快步跑进穿堂的五道少年身影。

“今日晨检,先量各人体温脉息,顾承安,把你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宋予白指尖刚触碰到顾承安紧绷的手腕,眉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脉浮而促,心跳一息六至,后颈隐隐有虚汗,承安,你体内哪来这么大的虚火?”

顾承安迎着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水晶镜片,背脊挺拔得像一杆生铁长枪,一字一顿沉声应答。

“回山长的话,堂外倒春寒未退,学生心忧天下病童,内火郁结,无碍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