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偏房里轻声念起的识字歌

“天大地大,日月为明,水走低洼,树向高林,小虎把小手收进被窝里,莫让风邪扫了腕子。”

里屋的雕花木窗关得极严,四条缝隙全用厚实的羊毛毡条压得结结实实,连一丝夜间的穿堂风都漏不进来。

赵??坐在床沿的矮凳上,两只手极轻极稳地压在棉被两侧的折角处,语调放得又轻又匀,像春日午后顺着檐沟流下来的细水。

程小虎缩在厚重暄软的夹棉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蜡黄中泛着一抹红润的小脸蛋,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随着赵??晃动的指尖转来转去。

“??哥哥……外头傅烈哥哥在砸木头吗,声音好大,像打雷一样……”

“没有打雷,是前院的枣树被风吹断了一根枯枝子,曹叔正拿大锯条收拾呢,小虎不怕,闭上眼睛数呼吸,从一数到六十,肚子里的药力就化开了。”

赵??抬起手掌,温热的掌心隔着单薄的中衣,平贴在孩子鼓胀微消的小肚子上。

掌心顺着顺时针的纹理,极轻缓地缓缓推揉,每一圈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化解了肠道深处的积热宿食,又没有惊动孩子娇嫩的脾土。

程小虎发出两声猫儿似的哼唧,干裂的小嘴唇在温水润湿的棉帕擦拭下,已经蜕去了那一层死硬的白皮,泛出一抹淡淡的血色。

“哥哥……白姨给的汤药甜甜的……小虎今天拉的粑粑不臭了……小虎是不是能去院子里搬石锁了……”

“胡闹,搬什么石锁,那是傅蛮牛干的糙活,小虎往后是要跟着白姨学大算盘、跟着承安哥哥读大曜刑律的明白人,若是把肠胃折腾伤了,白姨可要罚你抄写三字经一百遍。”

赵??嘴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替孩子掖好被角,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卷微缩的千字文宣纸条。

“听话,跟着哥哥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屋内的童音清亮细碎,在静谧的偏房内缓缓回荡,将窗外隐隐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更夫敲响的三更梆子声彻底隔绝在重门之外。

穿堂外的大门前,一辆挂着沈相府黑漆铜铃的平顶马车在微凉的晨风中稳稳停住。

沈知鹤从车厢里滚落下来,胖靴子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两只眼泡熬得通红,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卷盖着内阁大印的朱红批文。

顾承安和江瑞珩早已经在门廊下立着,两人的袍角上都沾染着夜间查账留下的薄薄浮尘。

“成了?”

顾承安跨出半步,铁戒尺在掌心收住,目光如炬。

“沈相爷出手,哪有落空的道理!”

沈知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把那张朱红批文往前一递,嗓音嘶哑得像含了一把炒焦的花生壳。

“我昨夜在相府书房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江家查出来的那三张汇通钱庄的暗码票据拍在我爷爷的茶案上,我爷爷看都没看徐成礼的名字,只冷笑了一声,说跳梁小丑借尸还魂,当朝堂是他们程家的菜园子呢!”

“通政司那边怎么说?”

江瑞珩手指扣住算盘横梁,语气虽然平稳,但算盘梁上的包铜角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亮。

“通政使今早刚迈进衙门大门,连官轿的帘子都没来得及掀开,相府的大管事就带着刑部的两位郎中直接堵了正门,把那三张一千二百两的承兑汇票拓本甩在了通政使的公案上。”

沈知鹤喘着粗气,嘴角咧开一个痛快至极的弧度。

“受财枉法,勾连逆产,通政司当场启动了复核熔断旧例,徐成礼、马伯庸、赵秉宽三人的弹劾奏折,连文华殿的台阶都没摸着,就被内阁直接打回都察院严查!”

顾承安一把接过那份朱红批文,指尖在上面那方鲜红夺目的内阁通政司勘合印上抚过,神色依旧冷峻如山。

“不仅是打回,大曜刑统卷八,言官风闻言事虽免罪,但受金谋陷重臣者,同谋共犯按首恶论处,江瑞珩,把汇通钱庄原件底单扣死,顺天府尹今日辰时升堂,大理寺的拘捕令立刻就会发到城南各家客栈。”

“江家的车队已经把通州货栈的那位二掌柜从被窝里揪出来了,四名精壮伙计连夜拿牛车押解进京,眼下就锁在城南大茶庄的后窖里,谁也休想杀人灭口。”

江瑞珩将怀里的沉香木匣牢牢扣紧,眼神坚毅清明。

正厅厚重的硬木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侧缓缓拉开。

晨光穿透庭院里那株挂着嫩芽的老枣树,将淡金色的朝阳洒在青石台阶上。

宋予白披着那件半旧的素色夹棉披风,站在高高的门槛内侧。

手腕上挂着常年不离身的旧竹算盘,鼻梁上架着水晶平光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四个少年齐刷刷收了声,像做错了事被当场拿获的贼骨头一样,身子下意识绷得笔直,垂手立在石阶下方。

沈知鹤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折扇往后腰处塞了塞,两只胖腿并得死紧。

“折子截住了?”

宋予白的声音平平淡淡地落下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顾承安迈出半步,躬身长揖,双手将那份内阁批文平举过头顶。

“回山长的话,截住了,通政司封驳,刑部与大理寺已立案追索程家逆产流向,学堂门禁无恙,蒙童起居无扰。”

“用的是相府的权势,还是江家的银号,亦或是顾家的兵法?”

宋予白缓步走下台阶,布鞋踏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扎实的轻响。

沈知鹤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着。

“用的是大曜律令的规矩,还有江记商行不差一厘的流水底册。”

“还算没把学堂的算盘全砸了换成破木头。”

宋予白在四个少年面前站定,目光在他们熬得通红发青的眼眶上逐一扫过。

没有责备他们擅自调动家族势力的越权之举,也没有夸赞他们连夜破局的机敏手段。

她伸出手,指尖在顾承安挺直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拂去他衣领上沾染的一抹晨霜。

“白姨……您……您早就知道程文渊在江南弄鬼了?”

沈知鹤抓了抓头皮,肥脸上满是惊疑。

“通州货栈每月的耗损率从三厘窜到了一分二厘,江南生药庄的高档沉香全被私底下换成了次等货,这种烂账,若是江渡看不出来,江家二房早就被宗族生吞活剥了。”

宋予白神色从容,眼底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微光。

“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早些把那三只恶犬打死?”

傅烈揉着眼睛从演武场大步迈过来,粗声粗气地插了一句。

“立在墙根下的规矩,是死规矩,只有让你们自个儿被疯狗堵在巷子口咬上一口,你们才明白这天底下的算盘,不仅能算米粮油盐,更能算尽人心险恶。”

宋予白收回手,指了指身后暖意融融的偏厅正门。

“行了,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别杵在这儿像四个门神,伙房里的姜汤熬好了,一人喝一大碗,出了一身透汗,回堂前把大曜刑统民间结党篇抄写三遍。”

“啊?还要抄书啊?白姨,我昨晚连夜赶马车,屁股都被颠成四瓣了!”

沈知鹤杀猪般地哀嚎起来,惹得正厅廊下的曹叔忍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偏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半尺。

赵??牵着穿戴整齐、小脸红润的程小虎慢慢走出来,程小虎手里抓着半块刚出锅的干蒸山药糕,迈着欢实的小短腿扑向石阶下的几个少年。

“知鹤哥哥!小虎肚肚不痛了!小虎今天能吃一整块甜糕糕啦!”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晨风里彻底散开,演武场青砖缝隙里被折断的木刀残片,在金红色的阳光下静静躺着,泛出一层干燥温和的光芒。

沈知鹤一把抱起扑过来的程小虎,两只胖手揉着孩子的圆脸蛋,眼角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小虎乖,快多吃两口,吃饱了替哥哥抄大曜律令,那帮黑心肠的疯狗,小爷我今天非得把他们的骨髓都算干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