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算盘梁上压着的黑底册
“傅二蛮牛你把嗓门给我压回肚子里,后院耳房里躺着五个刚退了热的娃娃,你这一嗓子吼出去,他们若是惊了厥,白姨第一顿柳条先抽在你屁股上!”
沈知鹤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演武场,一把扯住傅烈腰间硬邦邦的生牛皮腰带,整个人像块大面团似的往后死命拉扯。
“抽就抽,老子皮糙肉厚挨得住,可都察院那帮孙子凭什么拿纸片子戳咱们的脊梁骨,咱们在学堂里吃的是粗米,喝的是桑菊饮,连多抓一把白糖都要被江瑞珩记在小账本上,他们哪只狗眼瞧见咱们在结党了!”
傅烈反手将剩下的半截木刀砸进兵器架下的泥坑里,砸出一个深坑。
“你懂个屁的结党,人家告的不是你偷吃了几块桂花糕,告的是你爹手里的十万朔方铁骑,告的是承安他爹掌管的黑甲卫,告的是老沈家门下遍布九州的三千门生!”
顾承安迈过演武场的石阶,单手按住傅烈紧绷的手臂。
“把衣裳穿起来,寒气顺着毛孔往里钻,明早你若是发起烧来,谁替曹叔去西郊大营运防潮的生石灰?”
傅烈咬着槽牙,两只铜铃大眼里泛着血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伸手从木桩上扯下那件半旧的羊皮短袄裹在身上。
“顾铁板,你就说吧,今晚打哪个,老子带上西山大营摸暗渠的那套家伙什,半夜翻墙进去把那三个狗御史的舌头全割下来当下酒菜!”
“大曜律令卷二,夜入民宅伤人肢体者,斩立决。”
顾承安冷冷扫了他一眼,语调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你若是想让你爹从朔方大营千里迢迢赶回京城给你收尸,你现在就提着刀去。”
傅烈一屁股跌坐在石锁上,两只大手死死抓着膝盖骨,嘴唇抿成一条铁青的缝隙,半晌没憋出一个字来。
“行了,收起你那套军营里的莽撞脾气,顾承安说得对,这事得用账本和律法杀人,见血反倒脏了咱们的底子。”
沈知鹤整理好被扯歪的锦缎外袍,转头看向回廊下端着紫铜水烟袋走过来的江瑞珩。
江瑞珩步履迈得极稳,怀里端端正正抱着那个长达四尺的沉香木匣,小脸上一片紧绷,腰间悬着的紫铜小算盘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长袍上的玉环。
“不用找我了,你们方才在老枣树下说的话,我在偏厅暖阁听得一清二楚。”
江瑞珩走到石桌前,沉香木匣往桌面上一顿,发出一声坚实的闷响。
“江大少爷,你这耳朵倒是比顺天府的捕头还灵光,你手里那把大算盘能算出银子是从哪条阴沟里流出来的吗?”
沈知鹤凑上前去,鼻尖几乎贴在木匣的铜锁上。
“程家在通州的货栈,早在三年前就跟江家二房走过大宗的麻布汇兑,他们家管账的二掌柜是个好赌的酒鬼,每一次银票过账,都要在背面的花押处留下一个极小的柳叶暗记。”
江瑞珩拨开铜锁,将那把生铁浇梁、四周包着熟铜角的传家九宫老红木大算盘取了出来。
算盘平铺在石桌正中央,梁柱上的包浆在暮色中泛着深沉发黑的光泽。
“昨儿午后,东市汇通钱庄进了三笔从通州连夜快马送过来的通兑银票,每笔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千二百两。”
江瑞珩白嫩的十指搭在深凹的算珠上,手指微微一拨,连串清脆利落的撞击声立刻在偏厅廊下炸开。
“第一笔,入了徐御史夫人的胞弟在城南开的南杂铺子,挂的是购进蜀锦的定银。”
“第二笔,转了三次手,最后落在了马伯庸老家在通州的祭田庄子上,记的是补缴去岁欠下的佃租。”
“第三笔最有趣,直接以赵秉宽纳妾的名义,由通州丰润祥布庄把现银换成了一箱足赤的金线红缎,今早天没亮就已经抬进了赵府的偏门。”
算盘珠子停在横梁上方,江瑞珩抬起眼帘,目光冷肃得像个在商海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账房。
“三千六百两现银,分三路走,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那三张汇通钱庄的承兑会票,底根全押在江记商行通州总号的铁柜里,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程家族产的青松连理暗纹。”
沈知鹤张着嘴,肥掌在石桌边缘狠狠拍了一记。
“好一个程文渊!人在江南吃牢饭,手里的烂银子倒是在京城翻江倒海,三千六百两,足够买下半条崇文门大街的铺面了,这帮穷酸御史平日里满嘴圣贤大义,吃起黑钱来胃口比山猪还大!”
“大曜刑统卷六,受财枉法逾千两者,反坐其告,籍没家产,流徙二千里。”
顾承安的声音沉如寒铁,指尖在算盘的大铁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瑞珩,把这三笔账目的承兑根底、汇票存根,连同江记商行的出入库大印,全部抄录一式三份,用青藤水印纸加盖江世叔的私章。”
“已经备好了,我爹今早在正房喝茶时,亲自盖的镇印。”
江瑞珩从木匣底层抽出一叠泛着青光的硬厚文纸,端端正正推到桌案前方。
“我爹说了,做买卖讲究一个买定离手,程家既然坏了规矩,拿商道的汇票去搅和朝堂的浑水,那就别怪江家把他们的底裤全掀到顺天府的大街上晒晒。”
沈知鹤长长舒了一口气,把那叠厚厚的票据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胸口。
“有了这叠铁证,我回相府腰杆子就硬了,我倒要看看通政司那帮老骨头,敢不敢把一份沾满了铜臭烂银的假弹章递到皇上的案头上!”
内室厚重的深蓝棉布门帘忽然被轻轻挑开一条缝。
赵??端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炒山药糊,脚步极轻地走了出来。
“你们若是要回府办事,脚步放缓些,小虎刚喝完半碗米汤,在里头睡熟了,白姨在后罩房查验今日各处送来的药草干湿,谁也不许去前廊嚷嚷。”
赵??站在石阶上,身形单薄而端方,眼神温润如水。
“??,这事你不用插手,老实看着小虎就行,外头的风浪由我们几个顶着。”
傅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粗声粗气地交代了一句。
赵??垂下眼睫,细心将碗沿的一点残汤抹去。
“我没打算插手,但方才我替小虎掖被角的时候,顺手翻了翻案头那本月王府送来的京华宗谱录,徐御史的大女儿,上个月刚定给了城西生药庄的大掌柜做填房。”
满院子的人齐齐收了声。
沈知鹤拍了拍脑门,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
“城西生药庄!陆祭酒那个开黑药铺的族弟!搞了半天,程家出银子,陆家出亲戚,言官出折子,这帮腌?东西是串成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把咱们学堂连根拔起啊!”
顾承安整理好腰间的戒尺,目光投向学堂深处的后罩房,窗棂里透出宋予白那盏微弱却始终不灭的青油灯光晕。
“蚂蚱聚得再多,撞在生铁板上,也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知鹤,上车,今夜天亮之前,把这条绳子彻底勒死在通政司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