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七天不动的盖碗茶
“你把相府的门槛踢破了也没用!”
沈知鹤一脚踹开偏厅的雕花木??扇,圆滚滚的身子带着喘气声摔进圈椅里。
“老头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坐在紫檀大案后头慢悠悠刮着茶沫子,足足喝干了整整一壶明前龙井!”
傅烈手里的生铁药碾子咣当一声砸在青砖缝里,震得案几上的细瓷茶盏乱跳。
“沈老相爷当真不管?那可是都察院递上来的杀头弹章,真等通政司把折子递到皇上案头,咱们几个全得被锁链捆了去大理寺蹲大牢!”
“傅二蛮牛你嚎什么丧,我爷爷是什么脾气,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是只活了快七十年的老泥鳅!”
沈知鹤抹了一把满脑门的冷汗,手指头在茶几上敲得梆梆乱响。
“他若是当场拍桌子骂娘,那才是真要坏菜,他越是不吭声,肚子里转的坏水就越深!”
顾承安手里的铁戒尺在掌心转了半圈,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反手把半开的??扇掩上。
“沈世叔不可能毫无动作,通政司那边,他到底派谁去递的话?”
“还是顾铁板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沈知鹤换了个稍微松快的坐姿,胖手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素白帕子擦汗。
“何先生去了,就是常年替我爷爷打理文华殿奏折抄本的何老夫子,穿着一身七品闲官的青袍子,晃晃悠悠去了通政司收发房。”
赵??端着一红漆茶盘轻步转过屏风,将几杯温甘草水逐一摆在众人手边。
“何先生去通政司,明面上是照例核查各省递解京畿的漕运底单,暗地里是去看通政使抽屉里的呈递排期吧?”
“??猜得半分不差!”
沈知鹤端起茶盏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巴着油腻的嘴皮子。
“何先生在收发房吃了两块桂花酥,顺带翻了翻明发折子的黄封皮,那封扣着私聚重臣嫡脉图谋不轨的折子,排在文渊阁经筵进讲杂务的后头,按内阁的规矩,得先送给三位协理大学士挨个画圈,再转司礼监随堂太监贴黄,等皇上在文华殿御览,少说还有七天工夫!”
“七天?”
江瑞珩手里捧着紫铜算盘,清脆的算珠声顺着指尖啪啪炸响。
“通政司寻常的急递只要三个时辰,为何这种谋逆大罪的折子,要生生压上七天?”
“因为都察院那帮穷酸御史自作聪明,把折子塞进了寻常言官论政的青绫布袋里,想要在早朝前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沈知鹤冷笑着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圆脸上的横肉都在打颤。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通政司每一份折子进门都要过三道称重和查验封泥,我爷爷故意让何先生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通州沉船的旧例,通政使那个老滑头吓破了胆,当场把折子往公文箱最底层挪了三个格位!”
顾承安走到悬挂着京城街巷舆图的粉白墙面前,铁戒尺在通政司与都察院的红点之间虚画了一条直线。
“通政使不是帮相府,他是在自保,七天的窗口期,若是这七天里弹章上的罪名被外头查实了,他便能顺水推舟递进大内邀功;若是七天里递折子的人先倒了霉,这折子就会变成废纸,被通政司直接封驳扔回都察院的火盆里烧成灰烬。”
“所以这七天,是老相爷给咱们留出来的活路,也是给对面那帮杂碎挖的深坑!”
傅烈两只拳头捏得骨节发响,满嘴牙齿咬得咯咯直颤。
“咱们现在就动手,顾铁板,你发句话,老子今晚带着黑胶布和麻绳,挨个去摸他们三家的后院墙头!”
“你除了套麻袋砸闷棍还会什么?”
顾承安冷冷转过脸,视线平直地钉在傅烈胸口那块发旧的羊皮坎肩上。
“白姨在偏厢房核验药草成色,你若是再敢提半句动用私刑的浑话,我先按学堂守则罚你在烈日下扎两个时辰马步。”
傅烈缩了缩脖子,有些憋屈地把粗壮的手臂搭在膝盖上。
“不动手难道干等着?七天一过,皇上一拍龙椅,九门提督的官兵可就直接把学堂围得水泄不通了!”
“谁说要干等着?”
江瑞珩将紫铜算盘平放在红木方桌中央,指尖轻勾起算盘横梁上的铁锁扣。
“既然他们拿银子做引子,拿流言做快刀,咱们就顺着银钱的气味往上摸,程家在江南的家产虽然被查抄了大半,但通州码头的暗账和京城几家大银号的飞钱汇兑,全是江家二房熟悉的路径。”
沈知鹤探过身子,压低了尖细的嗓门。
“瑞珩,三天之内,你能把徐成礼那三条恶犬的钱囊底细全翻出来吗?”
“用不着三天,后天酉时三刻江家的货运大船靠岸,通州总号的流水抄本就能送到学堂角门。”
江瑞珩手指扣在算盘右侧的三颗下珠上,轻轻往上一拨。
“账目是不会撒谎的,银子从哪只手递进哪只袖子,哪怕洗了十遍油泥,算盘珠子上也能闻出铜臭味来。”
赵??站在案旁,眉头微微蹙起,清秀的面容带着少见的凝重。
“瑞珩去查银钱账目,承安去调刑部历年关于言官受贿反坐的条例,那我同知鹤在堂前该做什么?”
“你们俩什么都不用做,照旧带着蒙童晨读,照旧在正堂背诵辨药录。”
顾承安将铁戒尺收回鞘中,神色平静如古井寒潭。
“越是风浪滔天,学堂的大门越要敞开,连曹叔扫雪的扫帚都不能换地方摆,更要紧的是……”
顾承安顿了顿,目光顺着虚掩的门缝看向后罩房那扇窗户,窗纸上隐隐映出宋予白伏案书写的纤细剪影。
“这件事情,连半个字都不能漏到白姨耳朵里,前朝言官要弹劾的是她,想逼死的也是她,她替咱们扛了五年风雨,这回的黑锅,咱们几个得自个儿立起来替她砸烂!”
沈知鹤狠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咧开嘴角无声大笑。
“说得对,堂前风雨大,合该老子们当门神,谁敢把脏水泼到白姨裙角上,小爷我就让他这辈子吃不上半碗安生饭!”
门轴忽然发出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颤动,偏厅里原本高昂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像被生铁吸附住一样,齐刷刷射向门槛外突然晃动的灰色裙角。
“你们几个大晌午的不去演武场温习功课,凑在偏厅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