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树底下摊开的阴毒纸
“你把那破折扇先收起来,扇面上的风全带着一股子邪火,吹得我手里的刑统册子直卷边。”
顾承安坐在后院枣树下的石凳上,手中的铁戒尺平平稳整压在摊开的书页边缘。
沈知鹤两只胖脚在青砖地上狠狠碾了两圈,鞋底与砖缝里的杂草擦出一阵沙沙的闷响。
“收起来?我能坐在这儿跟你咬耳朵,没把相府的马车直接赶到顺天府大堂,已经是压了三天的邪火了!”
一张泛着油墨味的薄黄毛边纸从沈知鹤宽大的袖袋里甩出来,啪地砸在石桌正中央。
“你先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人话还是鬼话,通政司还没过审的折子底本,被我爷爷书房里的掌案师爷硬生生从信鸽腿上卸下来的。”
顾承安反手移开戒尺,指尖扣住纸页的右下角,慢慢将皱巴巴的纸面抚平。
纸面上落着三排整整齐齐的台阁体小楷,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阴冷而规整的刻板架势。
“幼学密室,私聚五家嫡脉,以调护筋骨为幌,行勾连党羽之实,宋氏予白,居心叵测,长此以往,社稷有尾大不掉之危。”
顾承安将这几行字念得极缓,语调平直沉稳,连尾音都没有半分起伏。
“程文渊都滚去江南了,通州那几间烂货栈竟然还能挤出油水来,买动京城都察院的三条恶犬咬人,他当真是嫌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挂得太结实了。”
沈知鹤两只手肘支在冰凉的石桌边缘,胖脸上的肉绷得死紧,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抄本。
“这不是冲着白姨一个人来的,你再往下看第二段,那三个御史的笔锋全转到了咱们各家身上。”
“看出来了,顾国公府掌京畿防务,沈相府握政务中枢,镇远将军府握北疆铁骑,江家执东南财帛,月王府居宗室清贵,这五家把嫡子全塞在一间四合院里同吃同住,放在哪个朝代,都能让皇帝从龙椅上跳起来。”
顾承安抬起食指,在私聚五家这四个字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措辞极其阴毒,全篇没有一句骂白姨贪墨或者开方杀人,因为他们知道在药理和账目上抓不到把柄,所以他们干脆跳过了学堂本身,直接扣了一顶谋逆结党的生铁锅。”
沈知鹤手里的折扇骨架被捏得咔吧作响。
“阴毒就阴毒在诛心二字,若是告你贪赃,大理寺查完账就能结案,可若是告你结党,谁能自证清白,难道我们要去文华殿指天发誓,说咱们凑在一块儿只是为了算几笔米粮账和喝几碗桑菊饮?”
“弹章的逻辑有三处硬伤。”
顾承安合上摊开的刑律卷册,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学堂设立之初,有顺天府的备案文书,每一旬的出入名册皆呈送五城兵马司与府学,算不得私聚。”
“其二,学堂收录的幼童不仅有世家子弟,还有程小虎这种罪官亲眷,更有陈家那等市井炊饼妇的婴儿,若论结党,谁会拿沿街乞食的病娃做党羽?”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处,大曜律令卷四,凡上书言重臣交结朋党者,需列明具体结盟立誓之誓词与往来私银,这折子上除了凭空臆测的诛心之语,连一分钱银子的账目明细都没附上。”
沈知鹤摇了摇大脑袋,两腮的肥肉跟着晃荡。
“顾世子,我的顾大掌尺,你这是在公堂上跟提刑官讲理的做派,可你忘了这天下最大的地方不是按律令转动的。”
沈知鹤身子前倾,两只小圆眼里透出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机敏与透彻。
“一旦这封折子递上通政司,顺着御道送进内阁与司礼监,即便圣上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程家在泄私愤,也必须按例着三法司成立查验公所。”
“只要立了公所,顺天府就得明正典刑地下令学堂歇业待查。”
“停课一天都不行!”
沈知鹤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在撞上顾承安冷峻目光的瞬间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虎的脾胃调理刚刚过了第三个节点,昨日刚把舌苔上的积滞化去两成,白姨说了,这类胎里带出来的亏空,必须连守四十九天温养,断了一天,前头喝下去的陈皮白术汤全成了废渣!”
顾承安垂下眼睑,看着石桌缝隙里冒出来的嫩青草尖。
“不仅是小虎,李承风的肺气未平,厢房里还有五个受了湿热的蒙童在喝轻宣饮,若是差役在外头贴上封条,连伙房的柴炭都运不进来。”
“所以这事绝不能闹到白姨跟前。”
沈知鹤一把抓回桌上的抄本,塞进贴身的小衣夹层里。
“白姨眼下正为了江南道假药泛滥的事跟太医院周太医核定新规,若是让她分心来应付这帮疯狗,学堂里几十个孩子的饮食起居立刻就要乱套。”
“沈相爷那边,你有多大把握?”
顾承安转过脸,目光如冰锥般停留在沈知鹤脸上。
“我爷爷是个老狐狸,平日里最讲究谋定而后动,若是寻常的小打小闹,他才懒得搭理通政司的闲气,可这次折子上明晃晃把相府列为首倡私党之人,这是要刨老沈家的祖坟。”
沈知鹤咧了咧嘴,眼神里带着一股发狠的劲头。
“我今晚就坐府里的青铜马车回去,钻进内书房抱住他的大腿哭一通,只要他老人家肯让内阁的通政官压住折子的呈递时辰,至少能给咱们争取三天光景。”
“三天足够了。”
顾承安反手抓起石桌上的铁戒尺,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的尘土。
“那三个联名上书的御史,一个叫徐成礼,一个叫马伯庸,还有一个是户科给事中赵秉宽,这三个人在京城既无深厚根基,也无显赫家世,程文渊在江南被贬不过数月,手里的银子要送到他们府上,绝不可能走官道大张旗鼓地抬箱子。”
“你的意思是,走商行的私票?”
“江瑞珩的大算盘不是刚从江世叔手里传下来么,整个京城的南货汇兑,有三成是在江家账房底下倒手的。”
顾承安迈开步子,靴底在青砖上踩出扎实稳重的声响。
“我去寻江瑞珩,把这三个人的私宅底细、通州货栈与京城东市各家银号的流水底单挖个底朝天,只要银子的来路钉死了是程家的黑钱,他们手里的折子就不是诛心之言,而是收受逆产陷害忠良的催命符。”
沈知鹤吐了一口浊气,抬手摸了摸自个儿发紧的脖颈。
“那就分头办,我回相府装孙子,你去江家查账底,记住,走路把尾巴收干净些,别让那帮蹲在巷子口的灰长衫瞧出端倪。”
“他们还没那个本事看破顾家的眼线,快走,天黑前若出不了城南,相府的大门落了钥你连台阶都爬不上去。”
沈知鹤收拢袍袖,转身刚要迈过月亮门,脚步却猛然顿住。
演武场的青砖墙后头,传来一声木料崩裂的爆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震得墙头上的干泥块簌簌直掉。
“哪个没长眼的敢在学堂后院折腾兵器?”
沈知鹤探出脑袋,朝演武场里张望了一眼。
傅烈光着两只粗壮的膀子立在兵器架前,手里攥着半截断成两段的硬木刀,赤红着脸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又来?上回那个下毒的老嬷嬷尸骨还没烂透呢,背地里又冒出来一批嗡嗡叫的苍蝇,老子现在就提着长弓去都察院门口守着,看谁敢把黑纸片往通政司的铜箱子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