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门槛之内外落下的两道线

“看就看,小爷行得正坐得端,在大街上给快死的娃娃擦身子喂水,难道还能被他们编排成谋逆造反不成!”

“沈胖子你脑子长在脚后跟上了,他们不怕你救人,怕的是你在大街上当着几百号街坊的面,把生药铺子和游医的遮羞布全撕烂了。”

“傅烈说得在理,回春堂的东家虽然守本分,但城西那八家生药庄全挂在陆祭酒族弟的名下,方才那妇人说的王瘸子,正是陆家生药庄养在外头的黑手。”

“怪不得那两个青衫闲汉跑得比兔子还快,合着是怕咱们顺藤摸瓜抄了他们的贼窝!”

“行了,全都退回正厅,曹叔,把大门合上,落锁。”

宋予白踩上青石台阶,两只手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拍了拍棉袍下摆上的浮灰。

“山长,方才在石阶下,您当真半步都没让那妇人跨进门槛。”

顾承安跟在后头,反手将铁戒尺挂回腰带,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

“若是跨进来了,学堂的门禁就彻底成了摆设,今日进一个啼哭小儿,明日就能抬进来三个重症瘫子,这小小的四合院子,不出三日就得被求医的流民踩踏成烂泥塘。”

宋予白迈过高悬的厚木门槛,步履沉稳平缓。

“规矩是防狂澜的堤坝,看似冷硬无情,实则是为了保住里头这四十三条性命的安稳,若是堤坝因为一时的怜悯开了口子,大水漫灌下来,谁也活不成。”

“那您又为何要在台阶外头当众坐诊,还搭上了三十文钱和二两碎银?”

沈知鹤抓了抓脑门,两颗小圆眼滴溜溜转着。

“门槛之内是公器,公器不可私用,必须守规矩;门槛之外是苍生,见死不救谓之不仁,必须守良心,两条线,一条在律,一条在德,平行并走,差了一毫,这账目就全塌了。”

赵??站在长案旁,细心地将浸了药汁的银针用烈酒细细擦拭干净,放回鹿皮小包里。

“白姨说得极是,方才在门外,若是咱们紧闭大门任由那婴儿断气,言官的折子明日就能把学堂骂成见死不救的阎王殿;可若是大开中门把人迎进内室开炉熬药,都察院的锁链午时三刻就会扣在咱们的脖子上,罪名便是私设医馆、图谋不轨。”

“妙啊!守住门槛,就是守住了律法的死穴,蹲在阶下,就是占稳了民心的大义!”

沈知鹤一拍大腿,满脸的肥肉都笑开了花。

“别在这儿拍马屁,把案头摊开的药理札记收拢起来,方才那个调理方子,??负责誊抄入库,归入脱水急症第二册。”

宋予白走到桌案后坐下,青木旧笔重新提在指尖。

翻开那本厚重的羊皮面《幼学札记》,新的一页空白如雪。

狼毫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笔尖在坚硬的纸面上落下苍劲挺拔的字迹。

门槛之内守规矩,门槛之外守良心,两条线皆不可歪。

写完最后一笔,墨汁在粗麻纸的纹理中缓缓渗开,凝结成黑亮的字迹。

“白姨,那两枚银角子,记在哪个账目底下?”

江瑞珩拨弄了一下紫铜小算盘,清脆的算珠声在静谧的大堂里回响。

“从我的月例银子里扣,算作私人借支,不入公账。”

“不成,白姨的月例一个月才二两,哪能让您自个儿垫钱,这三十文钱从我的私房钱里出,我昨儿刚从我爹那儿讨了半吊大钱呢!”

沈知鹤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啪地拍在桌面上。

“你那几个铜板留着买芝麻烧饼去吧,江记商行每月有十两的杂项开销,走义庄的济贫底子,合情合理合法,顺天府查起账来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江瑞珩嘴角微抿,指尖一挑,便在红格总账上添了一笔。

庭院里的老枣树抽出了第一抹嫩绿的芽尖,桃花在微风中摇曳,洒下一两瓣粉白。

程小虎手里捏着个小布老虎,啪嗒啪嗒从厢房跑出来,扑在宋予白的腿弯上。

“白姨……小虎听话……小虎不哭……小虎肚肚不疼……”

宋予白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掌心抚过孩子红润健康的小脸蛋。

“小虎最乖,去找傅烈哥哥看打拳去。”

“好嘞!”

小家伙撒开脚丫子,乐呵呵地朝着后院演武场奔去。

大堂里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一直守在回春堂方向巡视的长随悄无声息地自角门闪了进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山长,不好了,方才抓药的那位大嫂,刚出回春堂的后门,就被兵马司的带刀番子给截住了!”

顾承安霍然起身,铁戒尺在掌心猛地一震。

“番子带了什么令箭,凭什么当街截人!”

“带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勘合牌子,领头的是陆家的堂侄陆文昭,他们把那半碗刚熬好的药汁打翻在地上,说是在药渣里验出了私藏的军用明矾,要以通敌投毒的大罪,连夜把那妇人和回春堂的掌柜全锁拿进诏狱!”

沈知鹤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震,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了地上。

“明矾?咱们开的方子里连半钱矾石都没有,他们这是要当街栽赃,硬生生把这桩善事坐成谋反的大铁案!”

顾承安眉峰压如利剑,几步跨到宋予白身前。

“山长,回春堂掌柜若是受不住酷刑屈打成招,通政司的锁链下一刻就会直接锁在咱们学堂的朱漆大门上!”

宋予白坐在太师椅上,双手平平整整按在旧算盘的横梁两侧,青木旧笔端端正正搁在白瓷砚台右侧三分处。

神色没有掀起半点波澜,清冷的目光透过雕花木窗,静静注视着漫天纷飞的粉白桃花瓣。

“承安,把咱们方才留存的底单第三联取出来,??,去取封存药渣专用的生桐油纸囊。”

她缓缓直起身子,语气冷硬得如同淬过火的玄铁。

“他们以为抓的是人,砸的是药,殊不知,他们砸碎的,是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颗顶戴花翎。”

顾承安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山长早就在底单上留了后手?”

“回春堂抓药向来是一式三联,每一味药的分量都有掌柜的朱砂私印,更何况……”

宋予白指了指算盘梁下压着的一枚极小的青铜铜钱。

“方才给那妇人的三十文钱里,有三枚是前朝永昌元年的错版铜钱,铜锈浸透了字槽,这笔账,他们赖不掉,更吞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