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石阶边缘浸湿的粗棉布
“少废话,光拿温水擦脸算什么本事,连药箱都没背出来,分明是在拖延时辰做戏给人看!”
“那青衫的长舌头,你家开药铺的连望闻问切都没学全,就敢在这儿断定是做戏?信不信小爷把你的牙一颗颗拔下来过秤!”
“沈知鹤,闭嘴,护好台阶两侧,不可喧哗扰了切脉。”
“知道了白姨,我就是瞧不惯这帮落井下石的腌?东西。”
“大嫂,孩子这半个月里,每日便溺几次,排出来的是清水还是带渣的稠汤?”
“回……回山长的话,刚开始那四五天,一日拉个七八回,全是黄不拉几的臭水沫子,后来换了城西王瘸子的土方子,拉得更凶了,昨儿一天就换了十二块芥子布,到今早天不亮,拉出来的全是一股子烂鱼肚肠味的清白汤子了。”
“可有呕吐,吃奶时是含着不放,还是一沾奶头就哭闹打挺?”
“吐,怎么不吐啊,前两日喂米汤,喝一口吐半碗,昨夜连清水都咽不进去了,小舌头硬邦邦的,吸两口就咬着乳头直蹬腿。”
“青杏,温盐水端过来,棉布撕成巴掌大,泡透了拧到半干。”
“来了山长,水温正合手,加了半钱细青盐。”
“承安,记第一笔,囟门深陷两分,眼窝凹陷如干枯枯井,唇周泛青起白皮,皮肤捏起三息不复原,脱水重症。”
“学生已记下,八步排查第一步,查体液亏空,已达极危之界。”
“第二步,听心息,??,把耳贴在患儿胸口第二肋骨下,默数六十息。”
“学生遵令,一,二,三……心律杂乱,一息跳动达一百四十余次,声息散乱微弱,如风中残烛。”
“第三步,按腹部,大嫂,松开裹布,莫要按住孩子的双腿。”
宋予白手指探出,指腹温软却极稳,落在婴儿干瘪的小肚腩上。
婴儿发出一声猫崽子似的呜咽,小腿剧烈抽动了一下。
“腹胀如鼓,触手滚烫,左下腹有明显硬索状硬块,肠鸣音每刻钟超过二十次,如滚水沸腾。”
“山长,这……这是肠痈吗,城西王瘸子说这是中了邪风,得用大剂量的雄黄拌烧酒灌肠拔毒呢!”
“雄黄灌肠?糊涂,荒唐,那是杀人的法子,孩子本就脾虚,再灌雄黄烈火,肠壁当场就能烧烂了,承安,第四步,看舌象。”
顾承安上前一步,铁戒尺压住袍角,两只手指极轻地托开婴儿干涸的下唇。
“舌质红绛发干,无半点津液,舌根覆着一层厚腻发黑的黄苔,如焦炭附骨。”
“这是典型的热毒深陷,内热闭于肠腑,外寒束于肌表,庸医不辨虚实,妄投温燥固涩之药,硬生生把湿热之气全闷在里头,下焦湿热蒸腾,水分尽失,才成了如今这副干枯相。”
“白姨,那城西王瘸子开的到底是什么杀人方子?”
“无非是赤石脂配干姜,妄图用大热大涩之物强行止泻,不知釜底抽薪,反而在锅底下猛添柴火,孩子没有被当场烧死,全凭娘胎里带出来的那口元气硬撑。”
“山长神了,神了啊,王瘸子当真用了干姜,还抓了两包红石头粉末,喝下去当晚,娃的肚皮就肿得跟个皮球似的!”
“大嫂,莫要晃动身子,青杏,把浸了温盐水的棉布叠成小方块,敷在婴儿干裂的唇瓣上,慢慢润,不可直接往下滴水。”
“是,山长,奴婢省得。”
“??,取随身带来的银针包,第七步,针刺少商、商阳,放微血泄其暴热,切记,不可深刺,刺破表皮见红即可。”
“学生明白,落针三分,手腕提气。”
赵??指间捻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火折子上轻轻一晃,稳稳点在婴儿稚嫩的大拇指内侧。
一滴黑红色的血珠沁了出来,被白棉布轻轻吸去。
奇迹般地,原本紧咬着牙关、浑身抽搐发硬的婴儿,长长吐出了一口滚烫的浊气,紧绷的小胸脯慢慢松弛了下来。
原本凹陷得吓人的眼皮,竟然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哼哼。
街面上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几个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妇人,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
“神了,当真是神了,刚才瞧着都要咽气了,这一针下去,小身子骨竟然软和过来了!”
“可不是么,宋山长连学堂大门都没让人进,就坐在风口石阶上施救,这哪里像不近人情的官太太!”
“那些嚼舌根的说学堂只看贵人,我看分明是那帮生药铺子眼红人家名气,故意在后头使坏呢!”
“承安,研墨,开底单。”
宋予白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膝盖,语气冷肃平直。
“调理第一阶段,禁食母乳与米汤三个时辰,取青花椒七粒炒焦,配炒白术两钱,茯苓三钱,陈皮一钱,车前子两钱包煎,文火慢熬成小半碗,每隔半刻钟,拿细芦管滴喂三滴,润喉生津,利水而不伤阴。”
顾承安手腕悬空,青木笔尖在硬黄麻纸上飞速游走,字字铿锵。
“第二阶段,待腹胀消退,大便见黄软之象,取炒山药半两,生鸡内金一钱,焙干研成细粉,和在稀米汤里调成稀糊,每日喂三勺,以健脾胃之气。”
“开好了,山长。”
宋予白接过方子,指尖从怀里摸出两枚光亮的银角子,又数出整整三十文用麻绳穿好的当百大钱,一起拍在妇人掌心。
“拿着这方子和银钱,出巷口往左拐,去街角的回春堂抓药,就说是白姨学堂宋予白开的调理单子,掌柜认得笔迹,不会多收你一文钱,抓了药立刻回你家屋里熬,莫要在风口里继续耽搁。”
“这……这银子我不能要,山长救了娃的命,我怎么还能拿学堂的银钱!”
“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这孩子买救命柴炭的,你若是再推辞,药性耽误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
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地上,抱着襁褓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山长的大恩大德,老陈家结草衔环也报不尽啊!”
“起来,走吧,记住,若是明日辰时大便仍不化,带上这底册,去回春堂找周大夫调药,不可再去信那些江湖游医。”
妇人千恩万谢地爬起来,用破袄把孩子裹紧,抹着眼泪飞快地往巷口跑去。
围观的百姓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路,方才挑事的青衫汉子早已溜得不见踪影。
沈知鹤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刚要开口打趣,却见顾承安立在门前,目光冷峻地望向巷尾拐角处那一抹闪过的灰黑长衫。
“承安哥,瞧见什么了?”
“通政司的随从,身上挂着陆府的腰牌,他们在这里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