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门槛前撞响的哭喊声

“退后三步,把哭声收住,学堂正门前不得聚众喧哗,按京城巡城司旧例,扰乱市井者当送顺天府!”

“少拿官府吓唬穷苦人,老娘也是活不下去了,半个东城谁不知道白姨学堂手眼通天,连王爷世子都在里头养得溜光水滑,怎么轮到平民百姓求口活命汤,反倒亮出铁家伙撵人了!”

“嫂子,学堂不是医馆,没有坐堂郎中,更不接临时挂号的急症,规矩立了五年,不能为你一人破了底线。”

“底线?我怀里的娃才八个月大,拉稀拉了整整半个月,拉得浑身皮包骨头,两只眼窝都陷进肉坑里了,再不喝口救命的水,今晚就得断气,你们的底线比一条人命还沉吗!”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登门帖,没有前序底册,谁也不能越过门槛半寸。”

“大家伙快来看看啊,这国公府的大少爷拿着生铁戒尺耍威风呢,平头百姓的命在他们眼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承安哥,门外那妇人嗓门太尖了,隔着两进院子都震得瓦片响,曹叔快要把不住大门横木了。”

“沈胖子你别凑热闹,抄你的唐律去,前朝二十四位言官递上来的折子刚被内阁压回通政司,这当口门前聚了闲汉,保不齐又是谁派来的暗桩。”

“我看那妇人不像暗桩,你看她脚上穿的粗布蒲鞋,鞋帮子全磨烂了,脚后跟淌着黑血,分明是抱着娃跑了大半个京城。”

“不管是谁,只要没排上通规的号,就不能放进正堂,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明日天不亮,学堂门前就能堵上三千号流民。”

“三千号流民倒不怕,就怕街面上那帮闲嘴嚼舌根,你听外头那几嗓子,喊得多难听。”

“外头喊什么了?”

“还能喊什么,那妇人哭得鼻涕一把泪,说是东市卖炊饼的陈家媳妇,孩子吃坏了奶水一直泻,看遍了城里的生药铺子,银钱花光了也不见好,听信了茶馆传闻,才一路讨饭似的寻过来的。”

“寻过来就该去太医院告地状,跑来找咱们算什么路数,咱们手里拿的是算盘,又不是药葫芦。”

“傅蛮牛你闭上嘴,站回影壁后头去,手里木刀收起来,别让人瞧见以为咱们要动私刑。”

“老子怕他们个鸟,顾铁板,你瞧外头那几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嘴里不干不净挑唆着,分明是在拱火。”

“听见了,那几个长衫闲汉是崇文门外挂号的市井泼皮,平日专替生药行做托儿,他们是在等咱们动手推人。”

“那现在怎么办,任由那妇人在台阶上磕头?那额头撞在石条上,咚咚直响,血沫子都溅在门板上了。”

“承安,把门板拉开半扇,退到阶下三步处站定,戒尺横在胸前。”

“山长,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硬,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脏得很。”

“账目算到最后一笔,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躲在里头算不得风控,把门拉开。”

“吱呀一声,门轴转得沉重,正门终于露出了两尺宽的缝隙。”

“开门了,开门了,你们瞧,里头当真走出来个穿素缎棉袍的妇人,瞧着排场比官太太还大呢!”

“大有什么用,还不是靠着世家大族的银子养尊处优,天下幼童保育通规吹得天花乱坠,真碰上快死的小穷骨头,连门槛都舍不得让人踩一下!”

“这位娘子,说话留点口德,白姨学堂的通规救了北疆六十个娃,古北口的大营现在还立着长生牌呢!”

“那是军爷的种,那是贵人的根,咱们这种东市卖炊饼的贱民,命贱如草芥,哪配得上你们用名贵药材供着!”

“这位大嫂,把娃抱平整些,莫要倒提着身子哭嚎,孩子的下颌已经被你的袄领子勒紫了。”

“你管我怎么抱,你若是肯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成,你若是不肯救,我今日就抱着娃撞死在这朱红门柱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瞧瞧,你们这学堂到底装的是菩萨心肠,还是吃人的狼心狗肺!”

“拿自己的骨肉当撞门的锤子,大嫂,你这笔账算得糊涂透顶。”

“我都快没儿子了,我还算什么账,我只要我的娃活命,只要他能把这口气喘匀实了!”

“承安,戒尺收回鞘中,不许出鞘。”

“学生明白。”

“青杏,回后厨端一盆温水,抓两撮粗盐,找两块未过油浆的细白棉布,快去快回。”

“白姨,您这是要在大街上给人看病?顺天府的差役可就在巷口盯着呢,无照行医可是大罪!”

“谁说我要行医了,我不过是见门前有落魄妇人,施舍一碗盐水擦脸罢了,??,把你怀里的脉案本子递过来。”

“学生随身带了,三寸小羊毫也润透了墨,随时能落字。”

“知鹤,站到台阶右边,把看热闹的人群挡在三步之外,谁若是敢往前迈半寸,按市井扰乱律处置。”

“得嘞,小爷我这副身板往这一横,两百斤的分量,哪条泥鳅也别想滑过去!”

“傅烈,看好那两个穿青衫的挑事汉子,手里的分水刺若是敢亮出来,当场卸掉他们的膀子。”

“好嘞白姨,老子早就盯着他们后颈窝的贼印子了,就等他们伸手呢!”

“大嫂,你若是当真想要怀里的娃活命,就把眼泪咽回去,把孩子放在我的膝盖上,你若是还想闹事讹银子,尽管往这门柱上撞,大曜律令第二十二条,自戕诬告者,反坐其属,顺天府的铁枷锁就在后街候着你。”

“我……我不闹,我只要娃活,只要山长能看一眼,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妇人两只手哆嗦着,整个人软在石阶下,怀里那个裹在破烂棉袄里的瘦小婴儿,像一只蔫了的雏鸟,发出细若游丝的哼哼声。

宋予白在满街目光的注视下,提起棉袍下摆,直接在冰凉的门槛石阶前蹲了下来。

没有锦垫,没有红木桌案,两只素净的手掌稳稳伸向了那个散发着酸馊恶臭的襁褓。

街面上指指点点的闲汉们顿时收了声,原本挤在最前头准备喝彩的青衫汉子,脚底下冷不丁往后滑了半步。

沈知鹤两手叉腰,站在台阶高处冷冷哼了一声。

“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位仁兄,怎么不往前凑了,要不要小爷借你个铜盆,让你把肚里的酸水接全了再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