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算筹前画下的生死线
“压不住也得压,规矩不能破,轻清宣透在前,不可骤用重剂封杀。”
宋予白将青木旧笔往砚台边一顿,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鼎臣。
“周老,李承风年仅五岁,幽州风寒厚重,体质虽壮,内里脾阳却未充,若是现在为了退急热下一钱生石膏,胃气一伤,明早发热虽退,食欲必定全废,到时候热退人虚,烂摊子谁来收拾?”
周鼎臣两只枯瘦的大手在药箱铜扣上摩挲了片刻,面色微微变动。
“老朽在宫里给贵人们开方,见小儿壮热,向来是白虎汤打底,求的是一日之内热退神清,若是迁延三五日,贵人们怪罪下来,太医的顶戴都要保不住。”
“这里不是皇宫大内,没有要拿猛药邀功的太医,只有要护住根本的蒙童。”
宋予白抽出泛黄的旧账册,指尖划过上面的墨线。
“大曜开国至今,民间幼童患肺疾夭折者,有六成不是死于邪热入里,而是死于庸医滥用苦寒,冰伏邪气致使心阳暴脱,风控的第一条,宁可缓图三日,不可行险一刻。”
周鼎臣立在案前,半晌没有言语,最终长叹了一声,将搭在石膏包上的手收了回来。
“山长所言极是,老朽行医四十载,竟不如山长算账算得通透,便依山长之法,守住轻透宣郁之规,以三日为期,细调甘平。”
窗外的倒春寒越发凛冽,落雨砸在瓦楞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碎响。
后院的耳房里,红萝炭始终维持着三块的温火,既不逼仄燥热,也不让冷风漏进半寸。
第一夜,李承风果然如宋予白推演的那般,丑时初刻体温再次窜起,满嘴胡话乱喊着要回幽州骑马。
傅烈在塌前守了一整宿,按照宋予白的法子,每隔半个时辰便用温水沾湿棉布,细细擦拭孩子的颈侧与腋下,硬是没有动用一片冰块。
第二日,周鼎臣换了方子,在桑菊饮里添了一钱芦根生津,减去了薄荷的发散之力。
到了第三日清晨,李承风胸口的哨音彻底平复,咳出的痰液由黄稠转为清稀,整整喝下了小半碗烂米粥。
第四日天光微亮,久违的晴日终于撕破了厚重的云层,金红色的朝阳泼洒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积雪化作一缕缕白气蒸腾而起。
“傅二哥,看拳!”
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喝穿透穿堂。
李承风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脸色红润得如同一只熟透的脆苹果,小身板像一头灵活的小野豹,直挺挺朝傅烈的腰眼撞了过去。
傅烈站在校场正中,两腿微屈,稳如生铁桩子,单手一伸就按住了李承风的头顶,任由那双小短手在半空胡乱挥舞。
“小崽子,三天前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叫娘呢,今儿刚能嚼动胡饼,就敢跟老子叫板了?”
“俺那是养精蓄锐,白姨说了,俺这叫元气归位,不信你松手,俺给你打一套幽州黑虎掏心!”
满院子的学童哄堂大笑,沈知鹤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软绢折扇在晨光里晃得眼花缭乱。
偏厅的长案后头,宋予白端坐在榆木大椅上,面前整齐铺开长达三尺的加厚生宣。
朱砂细线横七竖八拉出极其规整的方格,自二月初一至初四,每一个时辰为一小格。
黑墨描绘的体温折线起伏跌宕,从最高处的峰顶,在经过三次精准的用药节点后,平缓地滑落至代表常温的底线。
折线下方,密密麻麻标注着每日进水三升二合、糙米粥半碗、解便两次、夜寐四个时辰零一刻。
所有的数据,整整齐齐,纤毫毕现,没有半句主观臆断的病情虚词。
江瑞珩手里捧着紫铜算盘,站在案几侧面,一双算账的利眼死死盯着那幅图表,目光从惊疑逐渐化为深深的震撼。
“白姨,七个孩子,四十三项明细,连拉了几次尿、出汗是冷是温都折成了点子,您这不是在治病开方,您这是在替每个孩子的命做账啊。”
宋予白手中的青木旧笔没有停,稳稳在李承风档案的末尾添上康复结案四个蝇头小楷。
“银钱亏了,尚有宗族底子可挪借,商铺关了,来年还能另起炉灶重新开张。”
她收起笔峰,指尖抚过算盘上冰凉的铁横梁,目光落在窗外演武场上那道生龙活虎的瘦小身影上。
“命要是做成了烂账,连平账的机会都没有,人命比银子值钱得多,这笔账自然要做得比天底下所有的买卖更细、更平、更稳。”
江瑞珩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将算盘端平,深深长揖。
“学生受教,往后江家商行进出大宗药材,凡有一厘损耗对不上病册者,学生必定追查到底,绝不让这套救命的账目沾上一星半点的铜臭油泥。”
顾承安自门外迈步而入,手中托着顺天府刚刚派快马递进来的火漆公文,脸色带着几分少见的沉凝。
“山长,江南道布政使司连夜加急送来的急件,咱们送去的辨药录在庐州府立了大功,三十六名假药贩子尽数落网,顺天府特拨了五百两犒劳银子送抵前门。”
沈知鹤一听见银子两个字,眼珠子亮得像铜铃,一步从廊下滚了进来。
“五百两?官府破天荒给咱们学堂发赏银了!白姨,咱们是不是能把演武场的石锁全换成纯铜铸的了!”
顾承安反手一横铁戒尺,挡在沈知鹤身前,目光直视宋予白。
“银子送来了,但通政司的黄绢封条也跟着到了,信上说,内阁陆祭酒以学堂插手地方刑名、越权颁布药规为由,联合都察院二十四位言官,在早朝上递了联名死劾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