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药渣里辨出的三钱甘

“放开我,傅蛮牛你松手,俺幽州男儿没那么娇气,落点雪珠子算什么,俺还能再拉开半石小木弓!”

李承风整个人被傅烈倒提在半空,两只小短腿拼命在冷风里蹬踹,泥水甩了傅烈一身。

“你给老子闭嘴,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逞什么英雄好汉!”

傅烈大手如铁箍,一把将孩子夹在胳膊底下,几步跨回正厅,砰的一声将人撂在铺了厚毡的软榻上。

“老实躺着,再乱蹦乱跳把肺喘炸了,你爹从幽州赶过来收尸都来不及!”

“俺不用你管,俺没病,俺就是昨晚睡觉踢了被子,胸口热得发慌,吹吹风正舒坦!”

李承风挣扎着要爬起来,两只眼睛烧得通红,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细密的白皮。

“坐好,手伸出来。”

宋予白的声音平平稳稳落下来,压住了满屋子的吵嚷。

李承风梗着脖子,两只拳头攥得死紧,下巴扬得老高,一副死不认输的横样。

“白姨,俺真没事,俺在幽州大营的时候,掉进冰窟窿里捞出来灌两碗烧酒就活蹦乱跳了,学堂里这帮京城少爷太软弱,俺不跟他们一样喝药汤子!”

宋予白连眼皮都没抬,左手扣住他的腕脉,右手指尖顺势抚上他的前胸肋骨。

触手之处滚烫发焦,隔着单薄的中衣,能清晰感觉到心口跳动得杂乱无章。

“舌头伸出来。”

李承风咬着牙不动弹。

顾承安在旁一步跨上前,铁戒尺啪地落在床沿边,震得榻上的木框一颤。

“学堂守则第七条,违逆医理延误病情者,按律责罚,手掌伸出来受尺。”

李承风眼角抽搐了一下,终于不情不愿地耷拉下脑袋,把舌头吐出半截。

“舌质红绛,苔黄而厚燥,舌尖布满红刺。”

宋予白收回手,指尖在桌案的底册上画了一个醒目的重圈。

“右寸脉浮滑而数,呼吸粗重带哨音,胸腹灼热,手足尖端却冰凉。”

赵??在旁迅速翻开病案总纲,笔尖悬在半空。

“白姨,这是邪热入里了?”

“不是寻常风寒,是肺热初起,表寒未解而里热已盛,郁闭在肺经出不来。”

宋予白抓起桌上的旧竹算盘,指节在横梁上飞速推拉。

“体温偏高,呼吸每刻钟超过平时三成,脉搏一息六至,若是任由他去演武场吹风折腾,不出今晚,热毒内陷,必定转为喘促重症。”

李承风听着那串冰冷的数字,虽然听不懂什么脉息,但胸口那股撕扯般的闷痛却骗不了人,额头上的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白姨……俺是不是要死了……俺爹说军中得了肺痈的汉子,全要拿刀子割嗓子眼……”

声音带着几分颤,之前的硬气散了个干净。

“死不了,有规矩在,阎王也收不走你,但要是再敢擅离床榻,我让傅烈拿麻绳把你捆在柱子上。”

宋予白站起身,挽起衣袖走到案前。

“知鹤,去伙房把早间备好的药罐子端出来,文火慢炖,桑叶三钱,滁菊花两钱,薄荷一钱后下,再加苦杏仁与生甘草。”

“好嘞白姨,我这就去煽风点火,保证火候不差一厘!”

沈知鹤抓着袍角,一溜烟冲向后厨。

宋予白亲自净了手,取来一把青铜小药秤,细细称量药草的份量。

干枯的桑叶在秤盘里泛着淡淡的青黄,每一片都被她挑去叶柄老筋。

“瑞珩,把这副方子的配比折算进病册,桑菊饮清透肺卫,宣泄郁热,不可加入大苦大寒之品冰伏邪气,此乃风控守正之法。”

“学生记下了,三钱桑叶折银一分二厘,甘草少许,总本钱不过三分银子。”

江瑞珩指尖拨动算珠,在硬麻纸上整齐画格。

半个时辰后,一碗泛着微黄透亮、飘着清苦甘香的热汤被端进了内室。

热气袅袅升起,李承风缩在被窝里,鼻翼抽动了两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能地往床角缩。

“苦……白姨,俺最怕喝苦汤子了,俺娘以前给俺灌黄连水,俺吐了她一裙子呢……”

宋予白端着青瓷小碗,在榻边稳稳坐下,舀起半勺药汁,在唇边试了试温凉。

“怕苦就别逞能去搬铁锁,张嘴。”

勺子递到唇边,不烫不燥。

李承风屏住呼吸,紧紧闭着眼,伸长脖子将药汁吸进嘴里。

本以为是黄连那般直冲脑门的苦涩,入口却是一股淡淡的清甜,桑叶的微苦滑过舌根,转瞬被甘草的温润化开,喉咙里原本火烧火燎的干痛,竟像被春水洗过一般顺畅了不少。

“咦……好像不难喝。”

李承风睁开一条眼缝,喉头动了动,一口咽了下去。

宋予白神色未改,一勺接着一勺,动作平稳无偏,整整一碗药汤,半滴都没洒在棉被上。

药汤见底,李承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小脑袋软绵绵靠在迎枕上,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白姨的汤……比俺娘熬的好喝多了……俺娘净会放黑乎乎的老树根……”

宋予白替他掖好被角,手掌在他颈后探了探,汗出如油的凶相已经收敛,转为温润的微汗。

门帘轻响,一个身穿灰布棉袍、背着药箱的老者快步迈进屋里,花白胡须上还挂着融化的雪珠。

“宋山长,老朽听闻学堂有蒙童暴发肺热,急忙从太医院告了假赶过来,孩子眼下脉象如何了?”

周鼎臣喘着粗气解下药箱,连手炉都没顾上摸。

宋予白站起身,指了指桌案上平摊的病册折线图。

“周老太医来得正好,体温刚落了半格,汗已透出,但热势深沉,怕是夜里还有反复,这三天的方子,需得重新厘定分量。”

周鼎臣快步走到案前,眯起老眼看向那行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桑菊饮用得极巧,但若是夜里热邪转入阳明,单凭这微透的轻剂,怕是压不住骨子里的邪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