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穿堂风里飘出的桑叶苦

“慌什么,门没破,天没塌,把门闩搭上,差役要是敢硬闯,大曜律令第二卷就砸在他脸上!”

沈知鹤手里的宣纸啪地拍在桌上,两只脚蹬在长凳横木上,肚子上的肥肉随之颤动。

“沈胖子你往后退,曹叔刚才说的是封了巷口,又不是破了正门,你手里的折扇再抖,墨汁全甩进水盆里了。”

顾承安反手抓起铁戒尺,大步踏到前廊,靴底踩在雪泥上发出脆响。

“都把嘴闭上,承安回座,外头是刑部和大理寺合办假药案,五十个差役若是来抄家,来的就不是少卿,而是带锁链的捕头了。”

宋予白放下手里的青木旧笔,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学堂紧闭的黑漆大门上。

“白姨,真不是来封门的?”

江瑞珩两只手按在紫铜算盘的横梁上,掌心里攥着一层细汗。

“大理寺若是拿到了咱们通敌或者害人的铁证,早就拿巨木撞门了,何必在巷子外头扎草棚设卡子。”

宋予白整理好案头刚墨干的文卷,抽出那份写着七个大字的《小儿通规辨药录》。

“??去开角门,只留三寸缝,把这份辨药录递出去,转告外头的大理寺少卿,通规防伪印信与辨药五法皆在此卷,若要抓拿江南窜逃的游医,按卷索骥即可,学堂之内皆是蒙童,官靴莫要踏污了堂前青砖。”

“学生明白。”

赵??双手接过墨香未散的册子,脚步轻快地绕过影壁。

穿堂里静得能听见偏厅漏刻滴水的声音,沈知鹤伸长了脖子,两只小圆眼死死盯着院门处的缝隙。

门轴微响,角门开合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巷子外头嘈杂的马蹄声与铁锁碰撞声渐渐平息。

赵??退回堂前,袍角连半点雪水都没沾染。

“白姨,大理寺少卿收了册子,在门外作了长揖,说是奉旨封锁京畿九门拿办假药贩子,恐惊扰学堂才先行布防,眼下差役全撤到南街口去了。”

满堂的孩子齐齐吐出一口浊气,傅烈把提在手里的石磨墩子往地上一砸,震得砖缝泥灰直跳。

“虚惊一场,吓得老子以为要提刀拼命呢,那帮拿官饷的也是饭桶,抓几个走方郎中还要在咱们门前晃荡军刀。”

“傅二哥,别摔石头啦,小虎耳朵疼。”

程小虎从长凳底下爬出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浮灰,晃晃悠悠扑到傅烈大腿边。

“行了,各自归位,把辨药录抄完三十份,今夜亥时正刻熄灯,谁的字迹走样,明早加跑五圈。”

宋予白收回视线,青木笔重新点在白瓷碟内。

风波散去得极快,然而这场席卷京畿的深冬风雪却迟迟不见退意。

过了正月,天光非但没有暖起来,反倒自北山压下一层发铅灰的阴云,连着下了整整四日夹着冰珠子的黏雨。

学堂正厅四角各置了一个火盆,红萝炭烧得噼啪微响,仍旧挡不住门缝里往里钻的倒春寒。

清早点卯时分,堂前整齐的诵读声里,冷不丁夹杂进几声突兀的轻咳。

“咳……咳咳……”

顾承安手里的戒尺在桌案边缘轻轻一压,目光立刻顺着声音扫向后排。

“谁在咳嗽,站出来,按晨检规矩取温水漱口。”

长桌末尾,三个年幼的蒙童红着鼻尖站起身,两只手在袖口里缩成一团。

“山长,文远今早起不来床,额头有些发烫,在厢房里蒙着被子直哼哼呢。”

左侧的周小乐吸了吸发红的鼻孔,嗓音哑得像粗砂纸划过木板。

宋予白手里的算盘珠子停在横梁上方,青木笔随即搁在砚台右侧。

“??,取铜洗和干净白棉布,承安,合上刑律卷册,把东厢房的木板门全推开通风,启动八步排查。”

“是。”

赵??快步走向偏厅药柜,取下挂在壁上的白布围裙系在腰间。

“沈知鹤,把你的零嘴全收了,去伙房抱生姜和干桑叶,瑞珩研墨,准备开流水病册。”

宋予白步履轻稳,径直走到后排三个孩子跟前。

指背微曲,平稳贴上周小乐的额前,又顺着颈侧滑到耳根下颚。

“皮肤微潮,手心发烫,舌苔薄白,咽喉未见红肿。”

她收回手,在旁边浸了烧酒的温水铜盆里净了手指。

“承安记,周小乐,脉浮而紧,普通风寒第一日,发汗即可,勿用猛药。”

“学生已记下。”

顾承安执笔飞快,朱红小册上立刻多出一道竖格。

“下一个,马致远,把手伸出来。”

宋予白指尖扣在第二个孩子腕寸关尺上,三息之后收指。

“鼻涕清稀,眼眶无红肿,受了早间落雨的冷气,同样是寻常风寒,去耳房喝热葱白水,加盖一床薄棉被发汗。”

两个孩子被曹叔领着往耳房去,堂内剩下的几个蒙童神色有些怯怯的。

宋予白顺着桌席一路查验过去,算盘珠子在案头啪啪作响,记录着每一次叩脉的节律。

“七个发热咳嗽的娃娃,四个受了风邪,表证在皮毛。”

江瑞珩翻动着手里的硬黄麻纸,手指在算盘边缘飞速拨弄。

“白姨,还有两个呢,陈家那两兄弟刚才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也是风寒么?”

“他们不是风寒。”

宋予白抬手翻开陈家老二的眼睑,指了指那一片微微发红的内膜。

“鼻塞而不干,喷嚏连连,眼皮浮肿微痒,后颈无汗,舌苔淡红无苔。”

她侧身在白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这是过敏,春初树花未开,但后院库房昨儿翻腾出了陈年的迎春花干草,粉尘扑了鼻窍,拿清水洗净口鼻,远离旧物,半日自消,连汤药都不用吃半勺。”

“神了,白姨连碰都没碰药碗,就看一眼眼皮子就能断出来不是病?”

傅烈挠着头皮,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浑圆。

“这叫排除法,风热风寒皆有脉证,无端发作且伴眼目奇痒者,十之八九是外物侵扰,若是当成风热大剂下黄芩大黄,好端端的身子也得被折腾虚脱了。”

宋予白将擦手的棉帕扔进竹篓,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座上。

案几上整齐摆着三字经和青石小砚台,唯独不见人影。

“李承风人呢?”

堂内的喧哗声冷不丁一窒,几个小蒙童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吱声。

“承安,晨检点卯底册上,李承风勾了什么印?”

“回山长,李承风今早按时入了堂,只是两刻钟前,他说要去演武场搬石锁,学生见他脚步平稳,便未曾阻拦。”

顾承安放下戒尺,眉峰微压。

“这小兔崽子!”

傅烈大步跨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木窗,夹着冰茬的冷风呼地卷了进来。

风雨未歇的演武场青石板上,一个五岁光景的瘦小身影正光着两只膀子,咬着牙去掰地上一只三十斤重的生铁锁。

小脸通红得像涂了厚胭脂,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每拔一次力,胸口就剧烈咳嗽一阵。

“反了天了,发着热还敢顶风玩铁块!”

傅烈两步翻过窗台,脚尖在泥水里重重一蹬,径直朝演武场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