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案几上推开的五样渣
顾承安手里的戒尺压住桌面墨线,长案两端立刻没了动静。
五丈长的老榆木案面被红绳划开,五道界限分明,炭盆里的火炭烧得通红,草药苦涩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坐在长案最左侧,手边摆开十二只白瓷小碟,碟里盛着温水。
江瑞珩坐在边上,手指搭在算盘梁上,旁边压着三叠药铺进出的底账。
沈知鹤占了当间的位置,袖子挽到胳膊肘,铺开的大张宣纸上画满了药草样子。
傅烈守在右边第二格,铁碾,青石磨,药臼全堆在脚边,手边还有八包颜色杂乱的矿石块。
顾承安居于最右,刑统卷册摊在手边,朱笔在纸页空白处勾画条例。
宋予白端着热甘草水站在案前,水晶镜片后的视线落向左侧。
“??,江南游医用来假冒定惊散的底子,理出来几种?”
“回白姨,一共五样,脉络全在底册上了。”
赵??抬起手,指尖落在第一只白瓷碟沿。
“头一样是劣质滑石粉,色泽发黄,倒进水里直沉碗底,汤水浑浊,舌尖尝着发涩且糊嘴。”
“第二样是生硫磺,磨成碎末漂在水面,拿滚水去烫,便散出熏人的臭气。”
手指顺势移向第三只瓷碟,碗里的水泛出暗红杂色。
“第三样是用陈年青礞石冒充代赭石,沉得极快,泥沙沉在底下,水面浮着一层浮渣,极易诱发虚热。”
“第四样混了面粉与雄黄,遇了热汤便结成硬疙瘩,闻着焦苦。”
“最后一样是霉烂甘草根碾成的碎渣,初尝带甜,后味泛酸发馊。”
狼毫笔尖在黄麻纸上落下整齐小楷,条目分明。
宋予白抿了一口温水,目光移向算盘。
“瑞珩,按游医的这套路子,利差能算到多少?”
江瑞珩手指扣住算珠往上一推,紫铜撞击声清脆利落。
“底账算清了,白姨,这笔账吓人得很。”
写满墨字的红格清单被他高高举起,字迹密密麻麻。
“真正的定惊散,要用天然牛黄,上品朱砂,配足道地钩藤与胆南星,折算下来,一剂成药的本钱要八分四厘银子。”
“这帮黑心人拿滑石粉掺生硫磺,再拿烂甘草调味,做成一包假药,花销只有七厘三分。”
“成本连真药的一成都不足,转手却能按真药价钱卖出去,一剂净赚七分多银子,利钱翻了足足九倍。”
算盘落在大案上,震起一层浮灰。
“随便走上几个村子卖出千剂,七十两现银便能装进腰包,寻常庄户人家攒上大半年也落不下二两碎银,这种暴利,谁不红眼。”
沈知鹤伸手抓了抓下巴,肥胖的身子往前一扑,将手里写满黑字的宣纸掀开。
“银钱诱人,乡民又不认得药性,??写的水沉法子发到田间地头,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如何能懂。”
傅烈一把抱起桌角的铁碾子,粗着嗓门抢过话头。
“少在这儿卖关子,白姨当面,你若是敢胡诌八扯,仔细皮肉受苦。”
沈知鹤将宣纸拍在长案中央,仰起脑袋哼了一声。
“我把那些弯弯绕绕改成了顺口溜,三岁娃娃念上两遍都能记在心口。”
“定惊散,擦亮眼,水里泡,真伪显。”
“浮水面,硫磺臭,入水糊,面粉掺,沉底硬,滑石粉,泛青汤,泥沙填。”
“尝一口,舌根涩,闻一闻,刺鼻酸,凡此样,皆为毒,莫与儿,催命钱。”
满堂少年屏住呼吸,程小虎坐在门槛边,拍着小手跟着念叨。
赵??看着宣纸上的墨字,轻轻点了点头。
“话虽粗浅,要害却全说明白了,确实适宜村头巷尾传唱。”
宋予白取过宣纸扫完字句,目光落到顾承安身上。
“辨药的第一步算有着落了,可这也只是事后补救,承安,前头的防伪规矩该怎么立?”
顾承安推开手边的刑律册子,取出一张狭长的青色画稿。
图样正中画着一只精细的铜葫芦,边角全用缠枝回纹封死。
“回山长,防伪的根子全在凭证和官印上。”
手指落在铜葫芦图样的空隙处,声音平稳坚硬。
“从即日起,发往各处的药册通规,全部加盖专用防伪印信。”
“第一道防线,用江记特造的青藤水印纸,纸张沾水便显出暗纹,外头寻常的麻纸根本仿不出来。”
“第二道防线,用月王府赐下的银粉朱砂调和印泥,落印后色泽发沉,拿手指使劲擦也不会掉落碎屑,假印泥一搓就散。”
顾承安抬起视线,指尖敲击在桌面案卷上。
“最后一道,也是最要紧的一环,双连号火漆暗码。”
江瑞珩目光一转,指节在算盘边沿轻轻叩响。
“暗码如何定规矩?”
顾承安将画稿推向众人眼前,字字明晰。
“每本送往各处的通规,从头页到末尾,全用铁针扎出八位孔码。”
“前四位记下年月与州省,后四位对准领受药册的医馆与善堂,两头都要在官府与江记老店存档备查。”
“若有游医打着学堂名号卖药,苦主只管翻开末页查验孔码,拿去县衙一核便知真假,若是对不上号,当场按律抓人,拿办者赏银五两。”
沈知鹤拍着大腿大声叫好,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五两赏银足够差役吃喝三个月,榜文一贴,那些假郎中露头就得被扭送官衙。”
傅烈把铁碾子往脚边一撂,卷起袖子抹了一把脖颈上的汗水。
“防伪码立下,药理摸清,老子今晚不合眼了,这就把假药渣子分装进瓷瓶,连夜送去官驿。”
“做事莫要毛躁。”
宋予白按住案卷边缘,青木笔在朱砂碟里蘸饱了浓墨。
长案上的五份文稿被她收拢成一册,笔尖落在素白封皮上。
小儿通规辨药录。
整整七个楷书大字落于纸面,墨迹深入宣纸纹理。
宋予白合起册子,目光扫过桌案前挺立的几道身影。
“连夜誊写六十份,明早送去江记车队,随官驿快马发往各处布政使司与善堂。”
少年们齐齐躬身拱手行礼。
“学生领命!”
众人正要分工备墨,前院门板忽然被人大力撞开。
曹叔跌跌撞撞冲进穿堂,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个趔趄,整个人趴倒在地。
“宋山长,大理寺少卿带了五十名配刀差役,把咱们学堂四周的巷口全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