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堂前落下的那句认错
“千刀万剐都是轻的,那等谋财害命的狗贼,若是落在老子手里,先赏他三十记响马鞭抽烂皮肉!”
傅烈粗着嗓门直吼,两只大眼珠子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乱蹦。
“拿白姨的名头去招摇撞骗,那是把咱们学堂按在粪坑里抹黑,抓到了就该送刑部大堂剥皮萱草!”
沈知鹤折扇一合,敲得掌心啪啪作响,唾沫星子喷出半尺远。
“不仅是骗子的罪过,当地县衙的差役也是瞎了眼,顺天府三令五申民间游医需持保结文书,他们收了例钱便放任通行,这叫渎职纵凶!”
江瑞珩扒拉了一下紫铜算盘,清脆的算珠声透着刺骨的冷意。
“还有那些患儿的爹娘,也是糊涂到了骨子里,小儿腹泻发热,不送去正规医馆寻大夫望闻问切,反倒听信摇铃游医的鬼话,贪图那几文钱的便宜散剂,当真是不拿亲骨肉的命当回事!”
学童们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偏厅里一时间如同炸了锅的沸水。
唯有顾承安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膝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冷硬的铁线。
宋予白坐在条案后,手中青木笔在白瓷砚台边缘慢条斯理地刮去多余墨汁。
算盘珠子在横梁上一颗未动,她的眼神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幼嫩面孔,最终落在顾承安身上。
“承安,你一言不发,在想什么?”
堂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的视线顺着宋予白的笔尖,齐齐投向站在长桌最前方的少年世子。
顾承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桌的答卷,迎上宋予白的注视。
少年身形挺直如枪,胸膛微微起伏,袍袖下的手指微微收拢。
“回山长的话,学生以为,怪不得县衙差役,也怪不得糊涂父母,甚至不仅是那游方骗子的单方罪孽。”
“承安哥你糊涂了吧,骗子卖毒药害人,难不成还是咱们的不是?”
傅烈嗓门大,梗着脖子忍不住插了一句。
“住口,听承安把话说完。”
宋予白抬手虚按,目光没有从顾承安脸上移开半寸。
顾承安往前跨出半步,靴底在青砖地上踏出极沉闷的一声顿响。
“是我们的过错。”
少年的声音清脆却沉重,一字一顿,在大堂梁柱之间回荡。
正厅里彻底陷入了死寂,连程小虎都吓得缩了缩脖子,扔掉手里的树枝,悄悄爬回了长凳底下。
沈知鹤张着嘴,手里举着的折扇悬在半空,半天没合拢。
“承安,把话说透彻,学堂远在京师积水潭,江南道相隔两千里,何来我们的过错?”
宋予白握着青木笔的手腕极其平稳,语调不见波澜。
“通规是白姨学堂定下的,通信十问是咱们亲手誊抄寄往各省的,天下百姓认准了白姨学堂四个字,是因为五大世家的信誉和救治北疆病童的实绩在后头立着。”
顾承安神色严峻,双眸直视着案前的师长。
“我们向各省散发《小儿保育通规》,只写了温水退热,只写了食补扶正,只写了不可滥用虎狼重剂,却没有在卷册中写明,何为官府核准的真药,何为市井伪造的劣材!”
江瑞珩手中的算盘微微一顿,眉头跟着紧缩起来。
“百姓愚昧不识药性,听闻白姨学堂有定惊散,见来人持了通规书册便深信不疑,骗子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顾承安语气愈发凌厉,字字如铁锥钉入青砖。
“是我们只顾着将规矩推出去搏取善名,却没有预先推演规矩推行天下后的伪造之祸,没有配套出防伪的印鉴,没有列出劣质滑石与硫磺的辨别法门,留下如此巨大的破绽任由宵小利用,致使江南三十名无辜幼童受毒药折磨,两名婴孩濒死,这不是我们的过错,又是谁的过错?”
满堂无声,落针可闻。
穿堂风刮过窗棂,吹得墙上高悬的四十三张底册纸页扑棱作响。
傅烈缓缓放下了扬起的粗壮胳膊,两只大眼珠子里的凶光逐渐褪去,化作一片茫然与震动。
沈知鹤喉头滚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将折扇塞回了后腰,肥胖的脸颊微微泛白。
赵??坐在长案末端,手里的细羊毫小笔在掌心里握得发热,睫毛轻颤。
“防患未然,风控在前,凡事算尽其险方可行其利,这话白姨在演武场教过三次,在书房考校过五次,我们全都当成了耳旁风,只当成了换取顺天府官文的谈资。”
顾承安撩起袍角,双膝落地,直挺挺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
“学生身为学堂纪律掌尺,校对印信不严,未曾预判江南仿冒之祸,请山长责罚!”
赵??没有片刻犹豫,离席而出,撩袍跪在顾承安身侧。
“学生负责抄录医案,未能将药理辨识之法附录于通规之后,亦有大过,请山长责罚!”
沈知鹤抓了抓头皮,肥胖的身子从长凳上跌撞滚落,咚的一声跪在两人后头,脑袋几乎贴在地皮上。
“白姨……我……我负责给通规润色文字,光顾着写得朗朗上口好听好记,没把假药劣药的祸害写透,学生……学生也领罚!”
紧接着,江瑞珩放平算盘,撩衣跪地。
傅烈大步跨出,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震得砖缝泥灰飞扬。
程小虎见几个兄长全跪了,急得眼圈通红,连滚带爬从桌底下钻出来,扑通一声也趴在傅烈脚边,小屁股撅得老高。
宋予白静静看着跪成一排的孩子们,案头的青木旧笔始终悬在半空。
指尖轻扣算盘,清脆的嗒声打破了大堂的冷寂。
“承安说得不错,天下事,皆坏于善始而怠终,以为立了规矩便是万全,实则是给贼人备好了杀人的快刀。”
宋予白站起身,绕过长案,步履稳健地行至悬挂在东墙侧面的巨大黑木板前。
那是学堂平日里用来推演药性与算术账目的画壁。
她捡起一根雪白的硬石灰条,手腕发力,在乌黑的木板正中央挥毫写落。
字迹苍劲硬挺,石灰粉末簌簌飘落。
六个斗大的白字,如同刻在石碑上一般撞入众人眼帘。
堵漏比治病先。
宋予白扔掉石灰块,拍了拍掌心的白色浮灰,转身俯瞰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们。
“知错而不改,谓之废,知错而退缩,谓之懦,堂外三尺雪,屋中万家灯,跪着能把江南道受毒害的孩子救活么?”
顾承安抬起头,双眼坚毅清明。
“不能!”
“不能就给我站起来,去伙房把周鼎臣留下的药碾子抬出来,今日酉时之前,拿不出辨药防伪的法子,谁也不许踏出学堂大门半步!”
宋予白声音冷硬,掷地有声。
傅烈腾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两只大手抹掉膝盖上的灰尘,嗓门震天。
“抬药碾子算什么,老子现在就去西郊大营把军医辨认毒草的铜镜借来,若是落下一味药,老子自去马槽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