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炭盆边上抓破的后脑勺

“手背贴紧桌面,砚台挪到右角三分处,谁的袖口蹭了墨汁,今儿午饭扣去半两荤油!”

“承安哥你小点声,我这狼毫笔尖刚蘸满浓墨,被你这一嗓子吼得险些掉在白麻纸上。”

“沈胖子你少找借口,白姨在讲台上坐着呢,算盘横梁压着刑律卷宗,你再敢交头接耳,仔细挨板子。”

“傅烈你管好你自个儿吧,整整三条大曜刑律民间行医则例,你昨夜背得跟破锣似的,今儿能默出几个字?”

“老子背得滚瓜烂熟,连标点都在肚子里打转,待会儿交卷保准比你快!”

“都把嘴闭上,开年第一课,默写大曜刑律通则卷九,民间行医三条,一刻钟交卷。”

宋予白清冷的话音在正厅里荡开,指尖在旧竹算盘框上一叩。

青木旧笔压着卷宗封皮,案头连半张多余的草纸都没留。

满堂学童缩着脖颈,毛笔落纸的沙沙声顿时响成一片。

堂内四十三个孩子,穿得厚实齐整,鼻尖呼出的白气在穿堂风里慢慢散开。

“未经官府核验者,不得擅立医馆悬壶,违者杖六十,徒一年。”

沈知鹤嘴里咬着笔头,胖指头在宣纸上飞快游走,墨迹黑亮整齐。

另一侧的顾承安坐姿挺拔,手腕悬在半空,笔锋直硬端正,落字没有半点迟疑。

江瑞珩一手拨弄着紫铜小算盘的边缘,一手执笔,呼吸均匀,字迹规矩得像是刻版拓出来的字模。

唯独傅烈急得脑门冒汗,粗糙的指节抓挠着后脑勺,几乎要将头顶的发髻扯散。

“末将……不对,未经官府核验者,不得悬壶济世,后面那半句是什么来着?”

“傅二哥,别抓啦,毛都掉在砚台里啦,黑乎乎的一小团呢!”

程小虎蹲在傅烈脚边的青砖地上,手里抓着一根半干的桃树枝,咧着豁牙小嘴傻笑。

小家伙年纪太小,不用参加大比默写,便握着树枝在砖缝里横七竖八画着大大小小的泥道道。

“去去去,小虎边上玩去,别挡着你二哥想词儿,我这脑子眼儿里正打架呢!”

“小虎没挡路,小虎在画白姨的大算盘,横一道,竖一道,上面四个圆圈,下面五个圆圈!”

程小虎把树枝往泥印子上一戳,仰起胖嘟嘟的脸蛋,满是认真。

偏厅里几个年纪小的学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手里的笔尖跟着一歪。

“傅烈,程小虎,堂前失仪,扣操守积分一分。”

顾承安头也不抬,铁戒尺往桌角轻轻一顿,声响脆硬。

傅烈苦着脸,赶紧把树枝从小虎手里夺过来塞进靴筒,重新盯着宣纸咬牙切齿。

“收卷,按座次往前传,不许涂改,墨迹未干者悬空晾着。”

宋予白站起身,素色棉袍在案前微微拂过,目光顺着两排长桌扫落。

一叠厚薄不一的答卷迅速收拢,端端正正堆在青石砚台左侧。

四十多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案前,堂内安静得只剩炭盆里红萝炭偶发的轻响。

宋予白翻开第一张,红木笔尖蘸了朱砂,在末尾打了个红勾。

“顾承安,一字不差,赏竹签一支。”

“谢山长。”

顾承安起身拱手,神色沉稳平直。

“沈知鹤,字迹略有潦草,通篇无错漏,赏竹签一支。”

“得嘞,我就说我记性好得很,今晚能向后厨讨半碗芝麻糖酪了!”

沈知鹤晃了晃脑袋,两团肥肉随之颤动。

“江瑞珩,卷面整洁,条文与罚则分列清晰,赏竹签一支。”

“学生谢白姨夸赞。”

江瑞珩收起小算盘,端坐不乱。

桌上的卷子一张张翻过,红叉渐渐多了起来。

“四十三个学童,通篇默对者,仅有九人。”

宋予白放下朱砂笔,语气平缓无波,目光停在赵??面上。

“??,你的卷子,错在何处?”

赵??站起身,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袍服外侧,神色微窘。

“学生在第二条,凡售假劣汤药致人重伤者,反坐本罪,徒三年,中间落了一个断句的句读。”

“律法断句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少一个停顿,刑部大牢里便能多关一个冤魂,扣半分。”

“学生谨记,下学后自去罚抄十遍。”

赵??肃容垂首,没有半句辩解。

宋予白的目光最终落在抓耳挠腮的傅烈脸上。

“傅烈,你的卷子呢?”

傅烈脸皮涨得紫红,脚尖在靴子里死命抠着地皮,嘴唇蠕动了几下。

“末将……不对,学生记得前面大半截,后面那句若私贩药引谋取暴利者,杖八十,给漏了……”

“整整漏了半条重罪,若在军营,漏记半条军律该当何罪?”

“回白姨的话,该推出去抽二十柳条鞭子。”

傅烈把脑袋耷拉在胸口,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贴着裤缝,满脸颓唐。

堂内响过一阵极轻微的嬉笑声,转瞬又被顾承安冰冷的目光压了回去。

宋予白没有发落傅烈,反而从抽屉深处抽出一张泛黄发硬的薄纸。

纸张边缘盖着顺天府大堂的朱红官印,上头的墨字密密麻麻,透着公文特有的规整与冰冷。

“都把身子坐正,嬉皮笑脸的皮收起来,听听顺天府昨儿送进来的江南道通报。”

满屋子学童神色微敛,齐刷刷挺直了背脊。

“江南道庐州府某县,有一游方郎中,打着白姨学堂保育通规真传的幌子,走村串巷售卖小儿定惊散。”

宋予白清脆干脆的声音穿透穿堂,字字清晰。

“所售散剂内掺杂大量劣质硫磺与滑石粉,服药幼童三十余人,尽皆腹痛如绞,呕吐不止,两名不足周岁婴孩心脉衰竭,险些丧命。”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原本还在桌底下踢石子玩的几个孩子僵在当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游方郎中眼见事情败露,连夜携卷银钱八十余两,逃窜无踪。”

宋予白读完最后一行,将官报拍在长案正中。

声音不高,却震得案上的铜镇纸发出一声嗡鸣。

“四十三个人的学堂,三十多条外省幼童的性命,假药害了人,你们且说说,这是谁的过错?”

沈知鹤霍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胖拳头重重砸在桌板上。

“这还用问么,自然是那丧尽天良的游方骗子该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