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门槛外落下的黄绫帕
“圣旨?怎么大正月的宫里还往咱们学堂递黄绢布!”
沈知鹤整个人猛地缩到长案后头,圆滚滚的身子把长凳撞得咚咚作响。
“沈胖子你缩什么脖子,你祖父是两朝首辅,你见过的太监比我吃过的酱牛肉还多,这会儿装什么鹌鹑!”
傅烈一把将沈知鹤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大手像铁钳一样扣在他后颈皮上。
“放手放手,傅小蛮牛你懂个屁,昨儿程文渊在牢里吞金畏罪,今儿大理寺的卷宗刚递进内阁,皇上这时候下旨,天晓得是福是祸!”
“都站整齐了,衣襟抚平,佩囊收进袖子里,不可在御前失仪!”
顾承安腰板挺得笔直,铁戒尺在掌心一合,两步跨到门槛侧面,目光冷峻地盯着门外的带刀金吾卫。
宋予白取下鼻梁上的水晶平光镜,随手搁在账册封皮上,神色看不出丝毫慌乱。
“曹叔,正堂中门大开,换一盏新沏的大红袍,请天使进堂说话。”
青石台阶上的积雪被内侍的厚底皂靴踏得咯吱作响。
领头的年轻内侍步履极快,进得穿堂,目光在案几两侧的几个世家子弟脸上飞速扫了一圈,随后落在宋予白身上。
“咱家司礼监秉笔随堂太监冯保,奉皇爷口谕,特来白姨学堂宣召。”
内侍并没有立刻展开手中的明黄锦缎,反而将拂尘交到左手,客客气气朝宋予白打了个拱手。
“冯公公一路辛苦,外头天寒地冻,喝口热茶暖暖肠胃再宣不迟。”
宋予白微微侧身,指向一旁早已备好的红木圆桌。
“茶就不喝了,皇爷还在文华殿偏殿候着信儿呢,耽搁了时辰,咱家吃罪不起。”
冯保直起身子,从袖口深处取出一卷三尺长的黄绫绢帕,双手平端在胸前。
大厅内呼啦啦跪了一地。
沈知鹤肥胖的身躯伏在最前头,脑门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砖地,两只眼睛却贼溜溜地斜着往上瞟。
赵??规规矩矩跪在宋予白身侧,双手交叠于额前,气度沉凝得像一座小玉山。
“皇帝口谕,白姨学堂山长宋予白,立规严谨,教导有方,收拢世家顽劣幼童,不以纵容博名,反以严律立骨,其心可嘉,其法可循。”
冯保的声音尖细清亮,在大堂梁柱之间回荡。
“传旨,宣宋予白携学童赵??、沈知鹤、顾承安三人,于明日辰时初刻,入文华殿随朝听政,兼考校幼童治学之法,钦此。”
口谕宣读完毕,厅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知鹤趴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哈出的白气在青砖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携……携学生入宫随朝听政?白姨也是女子身,大曜开国百年,哪有宣女子和十岁顽童上朝听政的先例!”
顾承安伏在地上,眉头微微拧紧,腰带上的戒尺在地面轻轻磕碰了一下。
“承安,闭嘴。”
宋予白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接过冯保手中的黄绫卷帕,指尖触碰到冰凉滑腻的织锦,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民妇宋予白,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保将黄绫帕交割完毕,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前倾了两寸,目光顺势落在了正厅东墙高悬的那幅丈二长卷上。
眼神在冬暖如归四个字上停顿了整整三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月王爷的墨宝,当真是有千钧之重啊,难怪皇爷今早看了顺天府递上来的折子,特意将召见的名单添上了世子殿下的名字。”
赵??跪在后头,神色温润沉静,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叩了叩首。
“冯公公,皇上宣召,可是为了大理寺昨夜程文渊畏罪自尽一案?”
宋予白站起身,将黄绫绢帕搁在案头的算盘旁边,语气平缓自然。
“宋山长是个爽快人,那咱家也就不绕弯子了。”
冯保转过身,退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唯有案前几人能听得分明。
“程文渊吞了金,案子死无对证,可都察院那帮御史言官的嘴没死,今早一开印,十二封弹劾折子直接递进了司礼监,全是指责相府纵孙狂妄、国公府私调兵马、白姨学堂暗聚世家嫡脉图谋不轨的!”
沈知鹤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拍着大腿直嚷嚷。
“这帮落井下石的王八蛋!程文渊贪墨通州官粮、勾结水鬼挖西山大营地基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如今人死了,倒全赖在咱们学堂头上了!”
“知鹤,放肆!天使面前不得口出污言!”
顾承安一把扯住沈知鹤的后襟,硬生生将他按回了凳子上。
冯保不仅没恼,反倒用帕子掩着嘴角笑了笑。
“沈小公子脾气烈,倒同沈相爷当年有几分相似,不过今儿这事,陆祭酒亲自带了三十名国子监生跪在午门外头,说是要同沈小公子在皇上面前当堂辩一辩那篇六百字的短折策论,看看究竟是谁在祸乱朝纲、妖言惑众!”
“辩就辩!小爷带上折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们的底裤全扒下来!”
沈知鹤两手叉腰,圆滚滚的肚子往前挺得老高。
“你扒什么底裤,人家要辩的不是赈灾细账,是学堂教你们的这套规矩与算盘之法,到底合不合圣人之道!”
冯保收敛了笑意,目光深深看向宋予白。
“宋山长,皇爷的意思很明白,明日文华殿上,六部九卿全在,国子监诸位大儒也在,若是你们能拿出真凭实据镇住那帮言官的嘴,这白姨学堂就是天下官办保育的第一模范,往后各省道府皆要按你们的章程推行保育通规。”
冯保顿了顿,眼神微凝。
“可若是明日在殿前露了怯,让人拿大曜律例和圣贤经典给问得哑口无言,这白姨学堂的大门,怕是明日正午就要被顺天府贴上封条了!”
满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大半。
江瑞珩手里的紫铜算盘悄悄滑落在案几上,算珠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宋予白站在紫檀大画轴之下,单手缓缓抚平了衣摆上的微小褶皱。
神色清冷如常,从容得像是在看后厨一碗煮滚了的粗米稀粥。
“冯公公回宫复命便是,转告皇爷,明日辰时,宋予白必携三子准时入殿。”
“好气魄,那咱家就在文华殿外恭候山长大驾了,告辞!”
冯保一甩拂尘,带着四名金吾卫转身大步迈出大门,厚重的院门在寒风中重重关拢。
厅内重新陷入死寂。
程小虎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从屏风后头跑出来,一把抱住宋予白的棉裙角,小脑袋埋在她膝头上,身子轻轻颤动。
“白姨……小虎怕……他们是不是要来封门抓咱们呀……”
宋予白弯下腰,两只手稳稳托住程小虎的腋下,将他一把抱了起来,顺手擦掉他鼻尖上的清涕。
“有白姨在,谁也封不了这扇门。”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到那堵高悬着冬雪图的墙壁前,目光顺着画卷右下角那个门槛上的背影,慢慢滑落到下方的四十三张底册表格上。
“承安,把大曜律令兵部篇与刑部篇搬出来,知鹤,翻出工部历年修筑河工的水利实账,??,把你这五年抄录的病案汇总成三册总纲。”
宋予白放下程小虎,右手轻轻按在桌角的旧竹算盘横梁上,青木旧笔在指间稳稳打了个转。
“今夜不睡了,把咱们手里的每一笔账,核对到最后一厘。”
沈知鹤抓了抓脑门上的抓髻,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白姨,若是明日殿前,那帮大儒不跟咱们算细账,只拿祖宗成法来压人,咱们怎么办?”
宋予白眼皮微垂,青木笔尖在白瓷砚台边缘重重顿下。
“规矩是活人立给活人活命的,不是死人留给活人陪葬的,他若要论祖宗法,咱们就同他算一算,这天下百姓的命,到底值几个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