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卷首落下的四个字
“老王管事,快请进暖阁,外头雪大,仔细冻坏了老寒腿。”
曹叔连忙把厚毡门帘掀得大开,迎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迈进穿堂。
老仆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长匣,两只手上戴着鹿皮手套,步伐稳健扎实。
“宋山长,老奴奉王爷之命,给世子爷送画轴来。”
老管事在案前三步处站定,双手将木匣奉上,神色极其恭谨。
“王爷昨夜亲自守在裱画房里,盯着府里三个老匠人拿古法托裱,烘烤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彻底干透,一点潮气都没带出来。”
沈知鹤探头探脑瞧着那长匣,嘴唇动了动。
“老管事,王爷在卷首到底题了什么字呀,别藏着掖着了,快开匣让我们开开眼界!”
“沈公子莫急,王爷的墨宝,自然是要由宋山长亲自掌眼的。”
老管事小心翼翼拨开木匣上的金蟾搭扣,将匣盖轻轻掀开。
一股陈年沉香木与上等徽墨交织的清雅气息在偏厅里散开。
长达一丈二尺的巨幅卷轴已经被牢固装裱在厚重的天青色织锦缎面上,两侧镶嵌着沉甸甸的紫檀木轴头,泛着幽深如古玉的油光。
宋予白走上前,两手托住画轴上方,顾承安与赵??一人一边,稳稳托住下沿,将整幅长卷悬空展开。
卷首空白处的右上角,一行行云流水般的行草大字跃然纸上。
笔势苍劲雄浑,横折之间却敛去了皇家特有的锋芒毕露,透着一股如同深潭静水般的温润沉凝。
冬暖如归。
四个大字笔酣墨饱,力透锦缎,末端盖着一枚极小的月王府私印,朱红如血。
“冬暖如归……好字啊,比国子监那帮老翰林写的规整多了,看着就让人想回炕上喝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傅烈大着嗓门赞了一声,两只手在皮袄上蹭了蹭,想碰又不敢碰。
“傅烈你懂什么墨韵,王爷这四个字意在言外,写的是咱们学堂在漫天风雪里给天下幼童撑起的那片暖瓦,粗人眼里就只有羊肉汤!”
沈知鹤摇了摇脑袋,小胖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夫子的神气模样。
“沈同窗这次倒是没说胡话,冬暖在内,如归在外,学堂虽小,却能安顿人心,这四个字王爷题得极重。”
顾承安站在一侧,目光在字迹末尾处停顿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老管事站在下首,看着几个半大孩子围着画卷议论,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宋山长,我家王爷今早临出府前,特意交代老奴带一句话给您。”
宋予白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王爷有何吩咐?”
“王爷说,五年前??刚出娘胎的时候,心脉缺损,浑身青紫,王府里请遍了太医院的名医,连寿材和白幡都暗中备下了三套。”
老管事的嗓音带着几分极轻微的沙哑。
“那会儿王府后院整日弥漫着苦涩的药渣味,王妃哭瞎了半只眼,王爷夜夜在佛堂前跪到天明,谁也没指望这孩子能活过三岁。”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几个少年止住了吵闹,目光齐齐转向身旁的赵??。
赵??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腰间挂着的细羊毫小笔,耳根子有些发红。
“王爷说,承蒙宋山长这五年来按时计刻调停饮食,寸步不让立定规矩,硬生生把一个要在鬼门关前打转的残疾娃娃,养成如今这副能跑能跳能提笔画出丈二长卷的挺拔身骨。”
老管事深深弯下腰去,长揖到底。
“这幅画,不仅是世子的心意,也是王爷王妃致谢山长活命之恩的微薄谢礼,王爷还说,若是学堂墙面狭窄挂不下,挂在偏厢暖阁也是一样的,切莫拂了孩子的一片孝心。”
宋予白看着案几上那幅横贯长桌的画卷,指腹在冬暖如归四个字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纸面平整,没有半分凹凸不平的褶皱,工匠装裱的手艺扎实到了极致。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顾承安和沈知鹤的肩膀,径直落在正厅东面的高墙上。
正中央那块最大的位置上,挂着整整三丈长的白布,上面用朱砂与黑墨密密麻麻画满了四十三名学童的身体底册。
身高、体重、骨重、食量、脉息走向,一道道格线如同刀劈斧凿般横平竖直。
在那些冰冷精确的墨线正上方,留着一道三尺宽的狭长空白木板,那是当初建堂时刻意空出来的梁木。
“曹叔。”
“老奴在!”
“去柴房取两根两寸长的生铁大钩子,再拿一把羊角锤过来。”
宋予白收回视线,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白姨,您这是要……”
沈知鹤嘴巴张了张。
“挂上去,就挂在东墙正中央,学童底册的正上方。”
宋予白指了指那堵最为扎眼的高墙。
“挂在那处?白姨,那可是学堂最显眼的位置,平日里六部九卿和各大世家的掌柜管事一迈进正厅门槛,头一眼瞧见的就是那面墙呢!”
江瑞珩拨了拨腰间的算盘,小声提醒道。
“就是要让他们一进门就瞧见。”
宋予白挽起袖口,接过曹叔递过来的羊角锤,神色平淡却笃定。
“规矩是防小人的铁网,人情是聚暖气的炭盆,两者缺一不可,光有冷冰冰的格册,那是牢房的做派,有了这幅画垫在顶上,他们才明白这学堂里的算盘珠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响。”
铛,铛,铛。
沉闷坚实的敲击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两枚生铁钩子深深嵌进青砖木梁深处,纹丝不动。
顾承安和傅烈踩上两条宽厚的长凳,双手端平紫檀木轴,小心翼翼将长卷悬挂在铁钩上方。
锦缎画轴顺势缓缓垂落,如同一道淡青色的水波,在风雪初晴的白光里彻底舒展铺开。
丈二冬雪图凌空高悬,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四十三副人间骨肉档案。
冰雪覆顶,灯火在内。
赵??仰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的画卷,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两只手在袖口里悄悄攥紧了。
“白姨,好看么?”
“画得极好,每一笔都没偷工减料,骨力很足。”
宋予白抬手拍了拍他的发顶,目光落在画卷右下角那个门槛上的背影处。
正厅的大门忽然被一阵夹杂着碎雪的狂风猛地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鸣。
门外台阶下,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织金蟒袍的年轻内侍,手里捧着一柄拂尘,身后跟着四名带刀的金吾卫。
“圣旨到,白姨学堂山长宋予白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