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丈二宣纸上的细雪
“曹叔,把门槛外头的鞋底印子扫了,雪水化了容易结冰,摔着小虎你拿什么赔!”
“知鹤哥,你嗓门小点,大理寺来人送的信儿,程文渊是昨儿半夜吞的生金子,这当口朝廷正到处抓漏网之鱼呢!”
“抓什么鱼,程文渊那是自知罪孽深重,怕被扯出背后的主使,自个儿把嘴封死了,横竖算不到咱们头上!”
“算不到头上也得守规矩,白姨手里的算盘珠子还没落停呢,你那肥肚腩往前凑什么!”
“行了,都闭嘴,正厅门前禁止喧哗,门规第二条抄了多少遍,还需我拿铁尺量你们的皮肉不成?”
顾承安反手将铁戒尺扣回腰带,目光扫过堂前乱作一团的几张脸。
宋予白坐在条案后头,青木笔在砚台沿上轻轻刮了两下,连头都没抬。
“承安,把大门落闩,外头的事自有三法司去清算,学堂按旧历办差,今日该交各家年终的脉案底单了。”
“学生明白,月王府的马车刚在巷口停稳,??正往回赶呢。”
“白姨,我回来啦,我怀里揣着个大宝贝,曹叔都不让我走快道,生怕我踩着暗冰滑倒!”
门帘掀开半尺,赵??裹着一身厚实的孔雀裘披风钻了进来,小脸被外头的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怀里死死抱着个两头裹着厚锦布的圆筒。
“赵??,你抱的什么重物件,走起路来跟抱了个石碾子似的,快拿出来给我瞧瞧,是不是月王府后库里的金条!”
沈知鹤一双小胖手作势就要往前扑。
“去去去,你手上全是刚才偷吃烤红薯留下的糖稀,碰脏了表皮你赔不起!”
赵??侧过身子,脚底下一滑,险险避开沈知鹤探过来的手爪子,径直走到案几前方。
“白姨,这是我昨夜在府里书房熬到丑时刚干透的,您先看一眼,若是画得不好,我抱回去重裁一张。”
“拿出来吧,案几上的墨盒已经挪开了,水渍也擦干净了。”
宋予白放下青木笔,掌心平稳覆在算盘梁上。
两头的锦布细绳被小心解开,赵??两只手按住画卷的两端,顺着宽阔的长案一点一点往外推平。
屋里原本有些吵闹的动静忽然全收住了。
沈知鹤咬在嘴里的半块红薯险些掉出来,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连伸出去的手都悬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我的天爷,你这是把整条积水潭的雪景全搬到纸上来了不成?”
丈二见方的加厚生宣,自左向右铺排开来,从街角那株挂满清霜的老枣树,一路延展到后院开阔的演武场。
笔墨细密到了极点,屋檐上的落雪分明看得出前后厚薄,向阳处的雪边带着化开又冻结的透明硬壳,背阴处的残雪则松软沉厚。
雕花木窗半开着,窗棂内透出的油灯光晕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暖黄,把窗台下立着的几个木桩影子斜斜拉长。
连老枣树最细的一根枯枝上,那一串细小冰凌里折射出的日光色泽,都用极淡的赭石与藤黄分出了明暗。
“??,这雪沫子你是怎么点上去的,怎么瞧着跟真的一样,连风吹过来的斜度都有讲究?”
江瑞珩趴在桌沿前,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上,嘴里啧啧称奇。
“用的是白垩粉混着少许鹿胶,拿极细的羊毫笔尖一点点弹上去的,手腕力道重一厘,雪块就结成死坨,轻一厘,又显不出被风卷散的碎劲儿。”
赵??揉了揉发酸的腕骨,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自豪。
“这算什么,你们瞧右下角,那才是真功夫呢!”
傅烈大步跨过来,大拇指重重往长案右侧一戳,险些戳破纸背。
“傅小蛮牛你轻点,手指头硬得跟生铁似的,戳坏了我拿戒尺抽你!”
顾承安一把拍开傅烈的手臂,自己却也忍不住弯下腰去细看。
画面右下角,学堂正厅那道磨损了棱角的旧门槛上,坐着一个极小的人影。
身形单薄,肩背披着半旧的夹棉外褂,膝头横着一把算盘。
虽然只是工笔勾勒的背影,连面容都未曾露出半寸,可那挺直的腰杆和按在算盘框上的指头,却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平稳与安宁。
“这是……白姨?”
沈知鹤小声嘀咕了一句,肥硕的脸颊罕见地没有嘻嘻哈哈。
“除了白姨还能是谁,全京城除了她,谁会大冬天下着暴雪还坐在门槛上核对账单!”
傅烈抹了把后脑勺,嘴里嘟囔着,眼神却定在那小小的背影上挪不开步。
宋予白一言不发,指尖贴着宣纸的边缘慢慢划过。
纸张是月王府特供的雪浪笺,细腻坚韧,墨色吃得极深,每一道笔锋都透着一股沉稳的韧劲。
“??,你父王看过了么?”
“看过了,我昨夜刚勾完最后一道瓦楞上的白霜,父王就推门进来了,在桌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呢。”
“王爷说了什么?”
“父王没训我耽搁早课,只是问我这幅画打算送给哪位朝中长辈,我同父王说,这画是画给白姨的。”
赵??抬起头,眼神清澈得见底。
“白姨,正厅的东墙上挂着四十三名学童的骨重表,西墙上贴着采购损耗的大格册,北面挂着承安哥磨出来的硬木惩戒牌,满屋子全是一道道直愣愣的黑红墨线,光秃秃的冷得很。”
“学堂是明理核算之地,要那些花哨的挂落做什么。”
“不是花哨,这是咱们学堂自个儿的窝,有了这幅画,冬日里看着心里暖和。”
赵??伸手扯了扯画轴两侧垂下的丝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父王听了我的话,没生气,反倒笑得很舒坦,今早晨起,他特意开了私库,把当年先皇赐给他的一对紫檀木嵌银丝大画轴给取了出来,说是要亲自给我题字装裱呢。”
门外的老枣树随风抖落一蓬积雪,扑打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宋予白收回手掌,目光落在画卷上方大片的留白处。
“王爷题了什么字?”
赵??刚要开口,学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沉稳的马蹄踏雪声。
“世子殿下在里头么?王爷差老奴把装裱好的画轴给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