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案头并排的两把算盘
“跪着做什么,起来,坐到案台对面的红木椅上去。”
内书房里弥漫着陈年沉香的温苦气息。
江渡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暗纹的貂皮大氅,腰间没有系多余的玉佩,唯有一枚小小的青铜核桃纽印垂在衣角。
江瑞珩站起身,规规矩矩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走到黄花梨木大椅前坐下。
两只小短腿并拢在一起,脚尖垂直朝向地面,双手平平整整搭在膝头。
“爹,今日儿子在盘账会上,擅自处置了干了八年的老仆,没先给您老人家请示,按家规当罚。”
“擅自处置?你若是先来请示我,周大栓那四十七两银子,你打算让我替他兜底,还是让江家二房替他认下这个烂摊子?”
江渡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儿子面前的青瓷小盏注满热茶。
“生意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当断不断,周大栓自以为是老臣子,吃准了咱们江家念旧情不敢当众撕破脸皮,他吞了第一口,后头就会有一百个伙计跟着张开嘴,你今日当着所有掌柜的面,把十七行账目敲在他脑门上,敲得好,敲得极好!”
“儿子没用狠招,按大曜律,他这般私盗官私大宗粮食的,本该当场扭送大理寺狱。”
“留他三天腾挪房契,既收回了亏空,又没在年关底下闹出人命官司,宽严相济,进退有据,这套手段,也是你那位宋先生教的?”
“白姨说了,算盘算的是损耗,人心算的是退路,若是一棍子把人打死在墙角,狗急跳墙反而容易生出意外之祸,只要银子归了库,规矩立了威,底线便守住了。”
江渡端着茶盏的手停滞在半空,眼神深沉如水,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刚满十岁的长子。
从前这孩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整日趴在算盘上算些蝇头小利的小胖墩。
可如今坐在对面,眉宇间那股子凝定沉稳的杀伐之气,竟然隐隐有了江家历代掌舵人的雏形。
江渡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向书房最深处的沉香木大立柜。
从腰间解下一把泛着幽黑油光的细长铁钥匙,插入柜门的铜锁孔中。
咔哒一声脆响。
柜门打开,里面既没有堆叠如山的金条现银,也没有名贵的古董字画。
黑漆架子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长达四尺的朱漆描金硬木长匣。
江渡双手将木匣抱了出来,稳稳放在八仙桌正中央。
搭扣拨开,匣盖掀起。
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比寻常算盘大出整整一倍的特制老红木大算盘。
梁柱全由生铁浇铸,四周包着厚重光亮的熟铜角,算珠圆润肥大,呈深红发黑的古朴色泽,每一颗算珠的内凹处,皆被数十年的指腹摩擦出了凹痕。
“爹,这是……”
“这是你太爷爷当年闯关东、走草地、统管十三家粮栈时用的九宫大盘,江家在大曜立足八十年,靠的不是朝中哪位权贵的提携,全凭这把算盘算尽了天下水陆的粮道起伏。”
江渡宽厚的大手在算盘坚硬的横梁上缓缓抚过,神色极其庄重。
“三十年前,你爷爷把这把算盘交到我手里,今日起,城南三间铺面,加上西市的那座大茶庄,连同这把老骨头,全归你了。”
江渡双手托起沉重的红木大算盘,往前重重一推。
江瑞珩连忙站起身,两只手臂绷得笔直,恭恭敬敬从父亲手中接过。
沉,足足有十五六斤的分量,压得十岁孩子的手腕微微有些发沉。
手指触碰到算珠边缘凹陷的包浆,一股冰凉干涩的触感顺着指尖直透掌心。
没有多余的辞藻,也没有狂妄的承诺。
江瑞珩将大算盘抱在怀里,后退整整三步,朝着父亲长揖到底,额头几乎触碰到脚下的锦毯。
“儿子必不负江家列祖列宗之训,不差一厘,不贪一文。”
“去吧,天色不早了,你白姨还在学堂里候着你吃晚膳呢,莫要让她老人家悬心。”
更鼓敲过两通,积水潭后巷的薄霜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
学堂内院的正厅里,青油灯芯散发着温润微弱的暖光。
宋予白披着半旧的夹棉披风,正伏在长案上批阅外省寄来的保育咨询表册。
桌角旁,顾承安正借着灯火用小磨石细细打磨他的铁戒尺,沈知鹤则把圆脸埋在一堆策论草稿里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门帘挑开,江瑞珩怀里抱着那个巨大的朱漆长匣,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白姨,学生回来了。”
宋予白搁下手中的青木旧笔,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那口沉重的木匣。
江瑞珩走上前,小心翼翼将长匣打开,将那把散发着陈年沉木香气的大红木算盘取了出来。
双手端平,稳稳搁在宋予白的案几上。
旁边,正并排摆放着他日常随身携带的那只巴掌大的紫铜小算盘。
一大一小,一黑一紫,在昏黄的灯烛下交相辉映,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沉肃与端方。
“白姨,城南粮铺的四十七两烂账全平了,房契三日内入库,我爹把他的家底交给我了。”
沈知鹤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凑上前来,嘴巴张得老大。
“我的娘哎,这么大个算盘,这是拿来砸核桃的还是拿来打架防身的啊?”
“去你的,这是江家老太爷传下来的镇店重器,你懂个屁!”
顾承安停下磨石,目光在大算盘包铜的四角停留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算理严整,铁梁如律,江世叔是个明白人。”
宋予白伸出手,指尖缓缓滑过算盘粗壮的横梁,触碰到那些磨平了棱角的深凹算珠。
神色始终从容而平静,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
抬起手掌,轻轻按在江瑞珩圆滚滚的脑门上,顺着他的发髻揉了两下。
“大算盘也好,小算盘也罢,归根结底算的是进出平衡,账守得住,家就散不了,人立得正,这世道上的风浪,便掀不翻你的算盘梁。”
江瑞珩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重重点了点头。
“学生谨记白姨教诲,算盘在,规矩就在!”
窗外,一阵夹杂着细碎雪沫的凛冽冬风猛然扫过庭院,将老枣树的枝桠吹得剧烈摇晃。
曹叔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突然穿透风雪,在廊下砰的一声停住。
“宋山长!大事不好了,大理寺狱那边刚刚快马传来的急报,程文渊在牢里……畏罪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