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铺在案上的十七行

“交不出来?周大栓,你昨儿在后仓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今日到了盘账会上,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钱掌柜您别催老奴,那些脚力回单都是随车走的破纸片,年深日久的,哪能张张都留得齐全!”

“不齐全?大曜行商通则第三条,凡雇车出关过卡者,回单需留存三年备查,你一句年深日久,就打算把整整半年的运粮底子全抹平了?”

江瑞珩把手里的细铜镇尺重重拍在榆木长桌的正中央。

响声极其清脆,震得桌上的几个青瓷茶盏叮当乱晃。

偏厅里坐着的六个管事和八名伙计齐刷刷收了声,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小东家,今日是月底例行盘账,各路掌柜都在这儿候着交底,您抓着周大栓几个破回单不放,耽搁了向二爷报账的吉时,二爷怪罪下来老奴可担待不起。”

“我爹就在后堂暖阁里坐着喝茶呢,钱掌柜若嫌耽搁功夫,现在就可以掀帘子进去请示,看看是我手里的规矩大,还是你嘴里的吉时大。”

钱掌柜张了张嘴,脖子缩进狐皮领子里,终究没敢去碰后堂那道深蓝色的棉布门帘。

江瑞珩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个头虽才高过坐椅半截,气度却沉稳得如同一块立在江心的砥柱。

“江瑞,把那三张表格铺开,贴在东面墙板的白布上!”

“好嘞小少爷!”

跟在身后的长随麻利地抖开三张裁得极宽大的硬黄麻纸,用四个铁打的图钉死死钉在木板墙上。

满屋子的伙计齐刷刷伸长了脖子,目光全落在那一道道朱红墨黑的方格格子里。

“第一张表,城南粮铺过去六个月每日进库净重折算图,黑线是车队过秤斤两,红线是周大栓签收入库斤两,诸位瞧仔细了,每逢逢五逢十的大集日子,红线必定比黑线低落整整两石。”

“第二张表,东门外十里铺刘记磨坊过去半年的进粮底册,这是我今早差人去顺天府市署调取的备用存根,江家没给他们开发票,但刘记磨坊的磨盘底下,每月却稳稳多出二十石打着江家印记的精白面粉。”

“第三张表,周师傅,这是你夫人在城南汇通当铺抵押又赎回来的银两进出清单,每一次赎当的日子,正巧都是刘记磨坊结清面粉钱的后一天!”

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墙角的沙漏发出细密的流沙声。

周大栓两只膝盖发软,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才没瘫倒在地。

“周师傅,还要我从第一行念起么?”

“小东家……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

“五月初三,虚报西库漏雨受潮三石,折银一两二钱。”

“五月十八,报称鼠咬破包四石,折银一两六钱。”

“六月初七,报称搬运抛撒两石半,折银一两整。”

“六月二十二,报称霉变结块五石,折银两两整。”

江瑞珩手里握着青竹折扇,每念出一行,扇尖就重重顿在纸页上。

“七月初九,报称陈粮生虫四石。”

“七月二十四,报称过秤折损三石。”

“八月初五……”

“八月十七……”

“九月初一……”

“九月十三……”

少年的声音清脆干脆,在大厅梁柱之间一下一下回荡,没有丝毫停顿。

读到第十七行的时候,周大栓的面皮已经白得跟刚出炉的熟石灰一样,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

“小东家别念了!老奴认了!老奴全认了!”

噗通一声闷响。

周大栓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额头顶着冰凉的石板,嚎哭起来。

“是老奴猪油蒙了心!老奴家里的二小子赌钱欠了青楼三十两银子,债主天天堵门要剁他的手指头,老奴实在没办法,才动了库里的粮食拿去卖给刘记磨坊!”

“半年时间,一十七次,虚报损耗整整一百一十八石,私扣倒卖折合现银四十七两八钱三分!”

江瑞珩将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阖死,横放在八仙桌正中。

“周大栓,你缺银子还赌债,可以走江家义庄借月银,可以按规矩扣月钱抵扣,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耗子咬破口袋的烂账来污江家的底册!”

“老奴知错了!求小东家看在老奴伺候江家八年的份上,饶老奴一条狗命吧!”

“饶不饶你,由大曜律令说了算,钱掌柜,按江家商行的规矩,伙计监守自盗逾十两者,当如何处置?”

钱掌柜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结结巴巴开口。

“当……当革去差事,追回原银,送顺天府治罪,杖……杖六十,流放千里。”

“银子必须追回,四十七两八钱三分,限期三天,拿你在城南那处两进的小院子作抵,三日内房契不到账房,直接由顺天府差役封门拿人!”

“老奴遵令……老奴这就去办房契……”

周大栓瘫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被两名伙计架着拖出了门外。

江瑞珩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掌柜。

“今日在座诸位,若是账面上还有藏着掖着的耗子洞,最好在明早辰时之前自个儿填平了,若是等我拿算盘一颗一颗拨出来,周大栓就是前车之鉴!”

众人齐刷刷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后堂的棉布门帘忽然发出轻微的响动,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珩儿,随为父进内书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