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账本里多出来的耗子
“把账簿撂那儿,小少爷,这可不是学堂里描红练字的花纸,碰脏了你赔得起么!”
“账本是给人看的,不是供在祖宗牌位前头烧香的,钱掌柜,把城南粮铺这半年的流水总册全搬出来。”
“哟呵,十岁的娃娃毛都没褪齐,真当自个儿是二爷派下来查账的大掌柜了?”
“我爹亲口在大堂当着二十号管事交代的,城南三间铺子的进出总账,从今儿个起由我画押结字,你若耳朵背,我现在就派小厮回江府正堂请我爹当面同你再说一遍。”
“别别别,小东家何必发这么大脾气,老奴不过是怕那些粗麻纸上的陈年霉味熏着小东家的贵体,赵二,去把库房里那十二大捆底册全搬到前柜上来!”
“不用搬去前柜,抬到后头清净偏厅,茶水不用备了,拿两盏新剪了灯芯的牛油亮烛过来。”
“小东家,这可是整整半年的账,光是过秤的分单就有八百多张,您一个人看得过来?”
“看不看得过来是我的事,搬齐整了是你的差事,若是少了一页边角,按江家商行的规矩,当值的账房自去领五铜板的罚银。”
“得嘞,老奴这就叫人去搬,保管一张碎纸片都落不下!”
厚重的蓝布账册重重砸在八仙桌上,荡起一片呛人的干灰尘土。
江瑞珩挽起两只锦缎袖子,腰间挂着的紫铜小算盘顺势搁在桌角。
算盘珠子撞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串细密清脆的微响。
“小东家,要不要老奴留两个熟手小伙计在旁边伺候着,替您拨拨算珠翻翻页码?”
“留人在这儿是打算看我算账,还是打算替旁人通风报信呢?”
“小东家这话说的,咱们粮铺上下哪一个不是二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忠心老仆,谁还能存了二心不成!”
“有没有二心,账本上的数字比嘴皮子老实得多,钱掌柜去前头忙生意去吧,酉时三刻之前,谁也不许推这扇木门。”
“老奴省得了,这就把门带上,小东家慢慢翻看。”
木门嘎吱一声从外头合拢,廊下的脚步声拖拖拉拉挪远了。
江瑞珩翻开第一本黄麻纸账册,指腹沿着墨迹发黑的行楷字迹缓缓划过。
永昌二十二年五月,进通州官仓糙米三百石,损耗一十五石,损耗率百分之五。
六月,进江宁粳米四百五十石,损耗二十二石五斗,损耗率百分之五。
七月,进两湖早稻米五百石,损耗三十五石,损耗率百分之七。
八月,损耗率百分之八点二。
九月,损耗率百分之九点一。
十月入仓,损耗总数竟然报了整整四十一石,损耗率直接窜到了成半有余。
“瑞珩,白姨教过你,粮食入仓必有损耗,干燥通风处防雀防鼠,三厘至五厘乃是常情。”
沈知鹤平日里在学堂啃烧饼时唠叨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从耳边晃过。
“若是过了五厘,要么是仓顶漏雨烂了底,要么就是库里钻进了一条两条长着两条腿的硕鼠。”
江瑞珩提起随身带来的狼毫小笔,在第七页那处写着鼠咬麻袋残破八石的字据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轻微咳嗽声。
“周大哥,你探头探脑在门缝瞧什么呢,小心被那小祖宗瞧见!”
“怕个鸟,一个在私塾念书的胖娃娃,连五谷杂粮的分量都掂不清,还能看出花儿来?”
“话是这么说,可我刚才瞧他那眼神沉得很,比二爷查柜的时候还要冷上几分呢。”
“二爷那是客套,顾忌着老街坊的情面,这小东西懂什么生意场上的折损,待会儿等他翻累了,老子进去两句好话一哄,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
江瑞珩手里的狼毫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汁稳稳按在纸页边缘。
“外头站着的是哪一位,进来回话。”
窗纸外的阴影晃了晃,门轴被轻轻推开半尺宽的缝。
一个身材微驼的老伙计搓着两只沾满谷壳的大手,哈着腰挪进门槛。
“小东家,老奴周大栓,管着后仓二十四年了,特来给小东家添些热炭火。”
“周大栓?粮铺里干了八年的老资格,账本上倒是有七成损耗出库单盖着你的名章。”
“老奴当不得小东家夸赞,都是替江家当差混口饭吃,后仓地势洼,前阵子连阴雨,那帮该死的耗子成群结队往里钻,糟践了不少好粮,老奴瞧着也是心疼得直掉眼泪啊。”
“心疼?周师傅心疼粮食,怎么没见你在库房四角埋上生石灰和硫磺防鼠呢?”
“埋了,怎么没埋,可那耗子精得很,连熟桐油拌的毒饵都不吃,硬生生把麻袋角全咬穿了!”
“十月份报损四十一石,折银整整二十两,整间粮铺单月净利也不过七十两,光是耗子就啃掉了近三成,周师傅,你家后仓养的那是耗子,还是喂了能吞人的山猪?”
周大栓脸皮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拼命擦拭。
“小东家年纪小,没见过南方的仓耗,那东西成精了,一晚上就能搬空半个木斗呢!”
“是么?那这半年的过秤底单,怎么全是你一个人押的红印,别的两个值守伙计怎么连个画押都没有?”
“他们……他们粗笨不识字,向来都是老奴代劳的!”
“不识字可以按手印,大曜律令第二十八条,商铺物资出库无二人以上连环保勘者,按虚报侵吞论处,周师傅在江家当差八年,连这条老规矩都忘了?”
周大栓两只眼皮剧烈跳动,嘴唇抿得死紧,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江瑞珩啪的一声阖上手里的账本,目光平直地落在老伙计脸上。
“把过去六个月每日出仓发运给城外磨坊的脚力回单全找出来,半个时辰内送不到这案几上,今晚的盘账会,周师傅就不用坐着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