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红木札记上添的四个字

“赵校尉,信收好了,快马走西便门,凭国公府的军令铁牌进城,务必面呈公爷!”

“小世子放心,卑职连夜换三匹快马,半个时辰内必定送到公爷案头!”

“马蹄铁上裹一层厚棉布,出了大营巡查圈再撒开马蹄跑,莫要在行辕附近惊动兵马司的人。”

“得令!”

“承安哥,马蹄声走远了,咱们现在干什么,回帐篷蒙头大睡?”

“睡什么睡,回西营操练场,拿着你的木弓站在辕门灯笼底下练引弓,刘教头今晚喝了酒,若是起夜查哨见不到你,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

“练就练,反正我今晚这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躺在草铺上也合不上眼。”

“把气息沉到丹田,一石弓拉满需持住三息,不可用手臂死拽,借腰胯的合力。”

“知道了知道了,顾铁板你比我营里的黑脸教头还能唠叨!”

“天亮了,东边山梁子泛白了。”

“别分神,稳住你的弓身,听前头的动静,马蹄声密得像滚雷,是重甲铁骑的动静!”

“重甲铁骑?秋猎大营除了中军护卫,哪来的重甲兵马动调令?”

“是大营西侧的黑甲玄旗,我父亲的亲兵卫队到了,整整五十骑,全带了破阵重标枪和精铁挠钩!”

“走在前头那个骑大黑马的,不是顾伯父么!连护心镜都没摘,直接从城里杀出来了!”

“收弓,站直,目视前方,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开口喊人,按兵律,行营调兵非奉诏不得窥探,咱们只是在晨练的武童。”

“公爷连看都没往辕门这边看一眼,直接带着人顺着干河沟往北山坡包抄过去了!”

“要的就是不看咱们,大军合围讲究的是兵贵神速,若是停下来同咱们打招呼,林子里的细作早翻山跑了。”

“哎哟,刘教头光着膀子从大帐篷里滚出来了,连皮靴子都没提上,摔了个狗吃屎呢!”

“别笑,憋回去,嘴角动一下扣积分两分!”

“我不笑我不笑,噗……你看他那张黄脸,吓得跟抹了石灰似的,正拉着巡营的小旗打听出了什么大事呢!”

“出不了大事,五十骑精锐黑甲卫封锁两座矮山头,连只黄羊都钻不出去,那两个拿平头铲的细作插翅也难飞了。”

“半个时辰了,北山坡那边连声惨叫都没传出来,是不是已经完事了?”

“重甲卫拿人向来是用飞爪和铁网兜头扣,连刀都不用拔,抓活口比砍脑袋管用得多。”

“动了动了,黑甲卫的马队押着三个人从乱石梁子那边绕出来了,怎么是三个,我昨儿明明只瞧见两个!”

“另一个定是在深沟后头暗穴里接应放哨的暗桩,幸亏昨晚没听你的冲上去蛮干,否则你在明他在暗,一箭就能穿了你的喉咙。”

“嘶……还真是,那第三个人腰里挎着半石硬木短弩,那玩意儿在密林子里打伏击最是要命!”

“押进中军帅帐了,这桩漏子算是彻底堵死了。”

“承安哥,你说顾伯父在军报上,会不会提咱们两个的名字,让我也在全军大营露一露脸面?”

“你想得美,大曜军律明文规定,未经勘核之军情私相传递者,虽有功亦当记过,父亲若是把咱们的名字写进明发邸报,御史台那帮言官头一个弹劾相府与国公府借幼童之名邀功请赏,到时候学堂的门槛全得被弹劾的折子压塌了。”

“啊?那咱们折腾了这一整夜,合着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啊?”

“听不见响儿才是最好的响儿,真要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白姨手里的算盘珠子就得敲在你的天灵盖上了。”

七日后,北疆朔方大营中军节堂。

风沙卷着枯草叶子扑打在厚重的生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的扑棱声。

傅戎大将军赤着精壮的膀子,手里抓着一卷加急送来的京畿军报,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浑圆。

“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精铁铸造的帅案被他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拍得轰然作响,案上的令箭筒跳起半尺高,铜镇纸直接滚落到泥地上。

“大将军,何事这般畅快,北燕那帮骑兵又在雁门关外吃瘪了?”

旁边侍立的中军参将弯腰捡起铜镇纸,笑着打趣。

“北燕那帮崽子算个鸟!是老子那个在京城学堂里天天挨戒尺的小蛮牛,立了大功了!”

“烈公子?他才十岁,在西郊大营秋猎还能立下军功?”

“顾铮老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私信,西山军械库地界,三个南边漕帮潜进来的死间,带着工部的旧器械偷偷挖沟掏地基,打算水淹军粮仓,被烈儿那小子带着个小童摸了个底掉,硬生生把暗渠的位置图样和细作特征全默画了出来!”

“烈公子没带兵冲上去砍人?”

“砍个屁的人!老子原本以为这小子随了老子的臭脾气,碰上硬茬子只知道拿脑门往前撞,没想到啊,这混小子竟然知道猫在草坑里数步子,知道原路退出来找顾家的小世子核对地形,连夜写了密报走快马送进城!”

“妙啊!先辨虚实,再退守防线,借重兵围剿,这分明是深谙用兵之道的帅才胚子干的事,烈公子当真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老子十三岁提刀上阵杀敌,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的好汉,如今瞧瞧,老子当年在他这岁数,纯粹就是个只知流血的生瓜蛋子!”

傅戎抓起案头的大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回信!拿大营最好的狼毫给顾铮回信!就说老子欠他两坛六十年的烧刀子,改日回京,老子亲自登门同他喝个痛快!”

“大将军,那要不要给学堂送份厚礼,听闻烈公子近来在白姨学堂读书习礼,这规矩想必是宋山长教出来的。”

“送什么厚礼,送金银珠宝那是骂她,宋予白那女人眼里只有账册和规矩,去后营挑三十张上好的雪狐皮,再割两百斤风干的黄羊后腿肉,全给白姨学堂送去,就说给娃娃们冬日裁靴子垫脚、熬汤补骨头用的!”

京城积水潭后巷,白姨学堂正厅。

深秋的日头透过老枣树稀疏的枝叶,在窗台前洒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宋予白手里握着青木旧笔,鼻梁上架着一副极轻巧的水晶平光镜,正对着案头摊开的厚硬皮札记。

赵??坐在一侧,用细毫小楷将顺天府送来的最新米价折子誊抄在进出底册上。

“白姨,西郊大营那边秋猎结案了,兵部只记了一笔巡营斥候防务得力,并未追查出处,顾国公把那三名细作连夜移交了大理寺,程文渊在通州布置的最后几条暗线,算是被连根拔了。”

“拔了就拔了,本来就是烂在泥里的算盘账,见不得光。”

宋予白头也没抬,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抿去多余的墨汁。

“傅烈今日晨跑加了三圈,自个儿领了罚,说是秋猎期间越界两里,按门规当罚。”

“能自个儿记着门规,算他骨头里的虚火退了干净。”

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傅烈那一页的档案整整齐齐展现在眼前。

身高、体重、骨重、臂力,密密麻麻排了数十项量化数字。

宋予白手腕悬空,青木笔尖落在那行记录着秋猎表现的空白评语栏里。

没有华丽的褒奖,也没有多余的军略评述。

浓黑的墨汁在粗麻纸的纤维间稳稳渗透,凝结成刚劲有力的四个端方小楷。

收得住力。

写完最后一笔,宋予白搁下笔,掌心轻轻抚过算盘冰凉的横梁。

算珠在木槽间发出整齐的一声闷响。

“??,把后厨泡着的山楂金银花水端出去,演武场那头傅烈刚打完两趟拳,热汗没退,喝这个顺气,不许他贪凉喝井水。”

“学生这就去。”

赵??端起茶盘,轻手轻脚跨出正厅门槛。

庭院里传来傅烈粗犷中气十足的呼喝声,木刀劈砍在草人靶子上,发出结实沉闷的撞击声。

程小虎迈着短腿在廊下啪嗒啪嗒跑着,手里紧紧护着装满温水的粗陶小碗。

“傅二哥……慢点打……白姨给的甜水……不烫了……”

沈知鹤趴在长廊的美人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那柄拆了骨架的软绢折扇,胖脸笑成了一团。

“打得好,傅蛮牛,使劲砍,下个月文华殿侍墨要是有人敢拿话堵小爷,小爷就把你这把木刀借去,架在翰林学士的脖子上同他算账!”

秋风卷过庭院,将老枣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卷上青天。

这方小小的四合院落里,规矩立得如铁,人心温得如玉,任凭外头朝堂风云诡谲,内里却是一片安然生长的结实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