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残图上重合的那道弯

“站住,口令!”

“定鼎!”

“回令!”

“四海!”

“承安哥,是我,傅烈!”

“腰牌递过来,验过才能过木栅栏,秋猎规矩,入夜之后外围防线认牌不认人。”

“给给给,红木刻的武童牌子,拿去翻来覆去看个够,我都快急出白毛汗了,你倒还在这摆公事公办的臭架子!”

“规矩不立,营防就是筛子,傅烈,你靴子边缘沾着红黏土,身上的松针也是北山坡特有的黑松鳞片,你带着小武童脱离指定猎区了?”

“脱离了,不仅脱离了,还撞破了天大的漏子!”

“进帐篷说话,外头风口杂,杂役车队刚过去,耳目众多。”

“承安哥,把门帘子拉死,别让外头的巡街兵卒瞧见!”

“行了,营帐里就我一个人,桌上摊着京畿舆图,坐下喝口热麦茶,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我不喝水,你快把西山大营后山那块的地形图翻出来!”

“西山大营的图纸在甲字柜第三格,早晨刚比对过哨卡位置,你找它做什么?”

“后山乱石梁子底下,有人在挖暗渠,方向直勾勾对着军械库的大夯土墙!”

“暗渠?有多宽,深浅几何,距离夯土墙根还有多远距离?”

“沟口宽两尺半,深三尺有余,顺着山坡往下掏了大概两丈七八,底下压着浸了熟桐油的厚油纸,水流要是顺着那槽子淌下去,半滴都不会渗进烂泥里,全得冲到围墙跟前!”

“挖渠的人有几个,带了什么器械,作何营生打扮?”

“两个人,一个瘸腿有黑痣,左肩吃不住劲,腰里别着分水刺,另一个膀大腰圆,后脖颈子上有淮水私盐帮的三道青浪纹,手里使的是工部造桥用的镔铁平头铲!”

“平头铲?你没看错,当真是前头平齐后头带两道加固铜箍的铲子?”

“我傅烈天天在营里擦兵器,工部的制式铁器我打眼一瞧就能认出分量,那铲柄上还隐隐约约刻着丙午字样的火印呢!”

“工部丙午年的器械,是三年前修筑良乡水闸时拨下去的备用物料,卷宗上写着那批铁器在通州遭遇山洪全数损毁沉底了。”

“又是通州沉船!知鹤前两日在贡院门前扯破了陆家的脸皮,今儿个这烂账又翻到西山来了!”

“你方才回营,先找了谁?”

“找了西营的刘教头,那厮正捧着酱肘子灌烧酒呢,骂我信口雌黄,还要抽我三十军棍挂辕门上示众。”

“刘教头是个混资历的百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指望不上他,拿朱笔过来,把那条暗渠的开凿起点点在这张纸上。”

“在红石嘴东侧三十步,正好是山洪泄水口的背风洼地,上头盖着厚厚的湿松枝。”

“顺着这条线拉下去,西山大营的地形西高东低,若遇秋雨连绵,山洪从红石嘴分流,原本有七成要排进前山的护营河里,但只要这道三丈长的暗渠挖通,水势就会在半道上被强行截留,顺着油纸槽全数灌入军械库后墙的夹道内。”

“顾大哥,灌进夹道会怎么样?”

“军械库后墙是前朝留下的老版筑土墙,外头虽包了一层青砖,但内胆全是用黄土掺糯米浆夯砸出来的,干燥时坚固如铁,一旦地基浸泡在暗水里超过三天,土层吸水膨胀,整堵千斤重的巨墙就会自下而上彻底崩裂坍塌。”

“墙塌了,里头的火药和重甲可全泡汤了!”

“火药受潮是小事,军械库后侧是禁军的屯粮大仓,里头存着西郊大营整整三个月的战备军粮,一旦库倒粮淹,京畿守军不战自乱。”

“那帮王八蛋心思太毒了!承安哥,咱们带上国公府的亲兵,现在就摸黑进山把他们全剁了!”

“胡闹!门规第四条怎么背的,遇事不动无名之火,行事需拿真凭实据,你手里只有六个亲兵,山林地形复杂,敌在暗我在明,若是对方在林子里还有接应的弓手,你带人冲上去就是送死!”

“那难道就坐在这看着?万一今晚落下一场大雨,或者那两个细作半夜加紧挖通了呢!”

“今夜无雨,西北风干冷,月朗星稀,明早辰时之前绝落不下雨水来,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那两人既然借着秋猎的声浪白日动土,就说明他们夜里不敢点火把作业,深山老林里夜间动土声响能传出三里远,巡夜的游骑斥候只要没全瞎,就能顺着动静摸过去,所以他们今夜必定在某个隐蔽处猫着。”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大眼瞪小眼熬到天亮?”

“磨墨,研松烟墨,拿最厚的硬麻宣纸裁成半尺见方的小折子。”

“写状子?”

“写军情密报,把暗渠的长宽高、掘进速度、现场器械、细作的外貌体征,全数折合成实数,一字不漏记下来,附上这幅西山地形比对草图。”

“写完了递给中军大营的御史台?”

“御史台的老爷们看折子要先查字句格式,再走通政司的火漆封条,等他们层层批复下来,军械库的青砖早被山水泡烂了。”

“那递给谁?”

“托我父亲的近卫统领赵校尉,他今夜要回城南大营换防,让他快马加鞭,直接将密信送进镇国公府的内书房,亲手交到国公爷手里。”

“公爷肯信咱们两个娃娃写的东西?”

“信上不署名,只盖我随身带的世子私印,写明是斥候探马在巡查马道时截获的异常山川变动,我父亲治军严苛,凡涉及军粮地基之事,哪怕只有三分可疑,他也必定会亲率亲卫连夜复核。”

“成,我来研墨,我力气大,保证磨得比黑漆还要稠!”

“慢点转,墨汁溅到图纸上就废了,傅烈,你今晚长进了,没在大营里直接挥着拳头同刘教头打架,这算你守住了规矩。”

“嘿嘿,在学堂天天被你拿戒尺盯着,我皮再厚也长记性了,白姨说了,莽夫的拳头只能打碎自个儿的指骨,算准了分量的刀子才能扎进敌人的软肋上。”

“少贫嘴,写好了,拿朱砂印泥过来,按印!”

“红通通的,印在这角上正合适!”

“赵校尉在帐外马槽饮马,拿上信,跟我一起出去交接,脚步放轻,嘴巴闭严实!”

“好嘞,顾大哥,等这帮细作被拿下了,回学堂我能在正厅的烤羊肉里多要半根蹄筋不?”

“案子破了,让江瑞珩自个儿掏私房钱给你买一整只烤乳猪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