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密林深处的铁锹声
“趴下,别喘粗气,把弓弦上的油布包紧,草叶子上的霜气会把牛筋泡软!”
“二哥,我没吭声,是你脚底下踩碎了枯树枝,声响大得把前头山雀全惊飞了。”
“少废话,那头带箭的公鹿顺着干河沟往阴坡跑了,后腿挨了我半截轻箭,跑不出二里地去。”
“西郊大营的教头方才交代过,秋猎圈了红布条的林子不让进,前头翻过乱石梁子,可就挨着西山禁军的大营围界了。”
“红布条是拦那些拿不动刀的软脚虾,咱们西营的武童队要是连个石梁子都不敢翻,回营少不得被罚去洗马槽。”
“洗马槽也比挨军棍强,顾大哥昨儿还特意叮嘱过,今年秋猎各家亲卫都在外围扎营,杂七杂八的人多,让咱们别脱单冒进。”
“顾承安那块铁板成天拿着戒尺看谁都像贼,白姨教的是遇事辨虚实,可没教咱们缩在营盘里啃冷馍馍。”
“二哥你瞧,前头那片老松树底下冒灰烟,是不是别的营头早一步把鹿给拾走了?”
“不对劲,山风从北往南吹,若是烤肉的明火,烟气发白发散,这烟柱子青灰发沉,直挺挺往树冠里钻,是烧透了的生石灰味。”
“生石灰?谁打猎带那玩意儿上山,又不是给死人封棺材。”
“闭上嘴,把靴子脱了,顺着背阴的灌木丛往上爬,手掌撑在石头缝里别借枯草的力。”
“真有动静,笃笃笃的,像是铁锹铲硬土的响动。”
“蹲稳了,脖子缩下去,拿松针把头顶的软盔遮严实。”
“二哥,看见了没,那土坎底下蹲着两个人,穿的倒是寻常猎户的皮袄子,可谁家猎户干活的时候腰里还别着双股分水刺?”
“分水刺是南边漕帮水鬼用的短兵刃,走山路的猎户拿这东西防身,碰上野猪连皮都扎不透,纯粹是个外行架势。”
“他们挖那道壕沟干什么,顺着乱石堆一路往洼地里掏,沟沿上全用新砍的湿松枝盖得严丝合缝。”
“不是寻常排雨水的浅沟,沟底铲平了,底下还垫了一层油纸和碎石子,顺着山势斜着往西拐。”
“西边拐过去是死胡同,除了西山大营那堵夯土大高墙,连条放羊的道儿都没有。”
“西山大营后头圈着的是工部连夜封存的火器库和重甲库,那堵夯土大墙下头埋着青砖地基,最怕吃暗水。”
“我的天,他们这是要把后山溪水全引到库房墙根底下去?”
“小声点,把舌头缩回去!”
“二哥,你摸弓箭干什么,咱们两个冲下去,我拿套索套住左边那个瘦的,你一箭就能把右边那个扎个透心凉!”
“放屁,冲下去打草惊蛇,他们顺着山沟往林子里一钻,你两条短腿撵得上谁?”
“那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把水渠挖通啊!”
“挖不通,那道暗渠才掏了不到三丈深,泥土堆在沟沿上还没来得及运走,瞧他们下锹的慢吞吞劲头,至少还得两三天才能掏到围墙脚下。”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把眼睛睁大,瞧清楚那两人的模样,左边那个瘸了一条腿,左肩膀高右肩膀低,右脸上有一道铜钱大的黑痣,使铁锹的时候左臂不敢吃死力。”
“右边那个长得跟黑铁塔似的,后脖颈子上刺着三道青黑色的波浪纹,那是淮水私盐枭子的标记!”
“记牢了,脚底下慢慢往后退,脚后跟先着地,踩稳了再撤前脚掌,碰响了一根干树枝,我回去就把你的弓弦剁了煮汤喝!”
“退出来了,二哥,咱们现在去中军大帐找大将军调兵拿人?”
“大将军在大营前头陪着六部九卿吃烤鹿肉呢,咱们两个挂着武童牌子的半大孩子,连中军帅旗的三道栅栏都跨不过去。”
“那去找带咱们进山的刘教头,他管着咱们西营这二十号武童的起居操演,总能说得上话。”
“刘教头那人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吹牛皮,胆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要是听见有通敌细作在后山挖沟,头一个反应就是把咱们关在帐篷里封口,省得连累他丢了教头差事。”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吧?”
“找刘教头归找刘教头,规矩得走,免得回头落个擅离职守的罪名,他不信是他的事,咱们手里得留后手。”
“二哥,你下山这步子迈得也太急了,等等我,我草鞋掉了一只!”
“快点套上,天擦黑之前要是赶不回营盘,各营点卯落了锁,连辕门都进不去!”
“刘教头就在那大帐篷外头啃酱肘子呢,满嘴是油,二哥你瞧见没?”
“瞧见了,把胸脯挺起来,脸色放平,别露出一副大惊小怪的窝囊相。”
“刘教头,学生傅烈有紧急军情回禀!”
“咳咳咳……咳!哪来的皮猴子,冷不丁在老子后脑勺大呼小叫,咳得老子把碎骨头全呛嗓子眼里了!”
“回教头的话,后山松树林背阴处,翻过乱石梁子往西半里,有两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正在往西山大营军械库的地基方向暗挖引水渠!”
“什么暗渠明渠的,傅烈,你是不是追野鹿追丢了,怕回营挨板子,故意编出这套鬼话来糊弄老子?”
“学生没有胡说,那两人携带漕帮分水刺,后颈有淮水私盐印记,挖出的沟渠深逾三尺,底下铺了防渗油纸,意图极其明显!”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大道理,你才多大点岁数,毛都没长齐呢,还分水刺私盐枭子,戏文看多了吧你!”
“教头若是不信,可派两名亲兵随学生前往一探,来回不过半个时辰!”
“放着正经秋猎的差事不干,老子派亲兵陪你去深山老林里抓野鬼?西山大营是禁军重地,防卫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哪个不长眼的细作敢在那太岁头上动土!”
“教头当真不去查验?”
“查验个屁,回你的行帐去擦你的木弓,再敢在这造谣生事乱了军心,老子抽你三十鞭子挂在辕门上吹风!”
“学生告退。”
“二哥,我就说刘教头是个糊涂蛋吧,你瞧他那双醉眼,连公鹿母鹿都分不清,咱们这顿白挨训了!”
“没白挨,至少试出来中营这帮杂牌护卫靠不住,走,去外围马道!”
“去马道干什么,那头风大,全是各府拉草料的重车。”
“顾承安今儿领了国公府亲卫的巡查腰牌,就在那条马道上核对出入粮饷的底册!”
“顾大哥手里又没兵权,他就算信了,还能自个儿提着铁戒尺去抓人不成?”
“他手里没兵权,但他怀里揣着大曜京畿地形图,更能直接把折子递进镇国公的书案上,这比去找兵部那帮坐大堂的老爷管用一百倍!”
“二哥,你等等我,你走得太快了,我这小腿肚子直打转!”
“把步子迈瓷实了,白姨常说的,临大事要有静气,可没让你在这打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