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正厅里分下的那只羊
“把蹄筋给我留着,沈知鹤你敢下嘴咬那一整根,今晚早课罚你抄两遍刑部大通律!”
“顾铁板你别拿律法压我,这是聚丰德的烤全羊,白姨亲口说的论功行赏,我拿了甲等第一,多啃两根蹄筋怎么了!”
“多啃蹄筋容易生痰湿,你舌苔白厚得跟抹了层猪油似的,再吃两口油腻,明早脉枕一搭又得扣操守分!”
“??你评评理,我今儿在贡院外头舌战群儒,吐沫星子喷了三尺远,耗了多少元气,吃根羊蹄补一补都不成么!”
“知鹤哥,蹄筋确实不能多吃,白姨交代了,你今夜的定量是三两瘦羊肉,配半碗醋溜白菜解腻,多一钱都得从算盘上扣银子。”
“好你个江瑞珩,吃烤羊的银子是你爹出的,你倒帮着外人来克扣小爷的肉!”
正厅的长案正中央,摆着一只烤得金黄焦脆的烤羊,浓郁的油脂香气顺着穿堂风直往外冒。
宋予白手里握着一柄精巧的银刃小解腕刀,熟练地顺着羊肋条切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瘦肉。
“行了,都别吵了,坐回自个儿的凳子上,筷子摆齐整。”
厅里吵吵闹闹的动静瞬间平息下来。
五个少年各自在榆木长凳上坐正,脊背挺得笔直,唯有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的羊肉。
程小虎两只小短手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
“白姨……小虎想吃皮儿……焦焦脆脆的那块……”
宋予白挑出一小块没有肥膘的薄羊皮,在温水里稍稍浸了浸油,才放进程小虎面前的白瓷小碟子里。
“慢点嚼,碎了再咽,咽不下去就吐出来,不许整块往下吞。”
程小虎两只胖手抓起羊皮,小口小口抿着,小脸蛋笑得挤成了一团花。
“沈知鹤,把你的白瓷盘推过来。”
宋予白刀锋平移,精准地片下整整三两带焦皮的后腿瘦肉,搁在盘子里。
“白姨,当真就只有这三两啊,连塞牙缝都不够呢。”
沈知鹤苦着脸,折扇无精打采地挂在腰带上。
“三两不少了,你今早在明伦堂大放厥词,引动了肝火,肝木克脾土,脾胃正虚着,暴饮暴食当夜便要腹胀如鼓,吃完这三两肉,去伙房把周老太医煎好的保和丸化水喝了。”
“听见没有,白姨这是保你的命呢,不知好歹的胖子!”
傅烈大马金刀坐在旁边,两只大手抓着一整根烤羊腿,撕咬得满嘴流油。
“傅小蛮牛你少在那幸灾乐祸,你有能耐去考个第一名回来,天天抱着石锁练力气,脑子里全是牛肉干!”
“老子考什么明伦堂,大将军说了,西郊大营的骑射选拔才是好汉子呆的地方,老子今早在校场连开三石强弓,箭箭中靶心,比你那六百字神气多了!”
“神气个屁,那是蛮力,我这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懂不懂什么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行了,食不言寝不语,门规第三条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顾承安把切得工工整整的羊肉块夹进嘴里,嚼得极细,吃相斯文得如同在太庙赴宴。
赵??坐在一侧,手里捏着一卷崭新的白棉布,替程小虎擦去嘴角的油星。
“白姨,方才相府的何先生悄悄来过角门了。”
宋予白切肉的手顿了半息,银刀稳稳切在羊骨缝隙间。
“送了什么话来?”
“没送话,就留了一坛沈老相爷珍藏了三十年的状元红,说是给学堂后厨泡药酒用的,何先生还说,老相爷看了知鹤的卷子,只说了八个字。”
沈知鹤嘴里的肉险些喷出来,脖子猛地伸长。
“我祖父说什么了?是不是夸我天纵奇才当入内阁!”
“老相爷说,不知天高,胆大包天。”
赵??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沈知鹤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塌在桌沿上,哀嚎连连。
“我就知道那老顽固嘴里吐不出好词儿来,白费我费了半天唾沫星子替相府争光彩!”
“知鹤,老相爷这是在护着你呢。”
宋予白将切好的羊排分给几个孩子,擦净了双手,在主位坐下。
“陆家是清流的底子,门生遍布言路,你今日在榜下把通州沉船的旧案当众揭开,等于把程文渊和陆家的遮羞布全撕烂了,若老相爷在朝中也跟着夸赞你,言官的弹劾折子明日便能堆成山。”
“那老相爷骂我胆大包天,他们就不参了?”
“骂你是敲打,也是立威,意思是沈家的长孙还是个不懂事的顽童,顽童嘴里吐出来的无心之言,大人们若是要较真对簿公堂,沈相爷便不得不奉陪到底了。”
江瑞珩手里拨着算珠,脆生生接了一句。
“这就叫以退为进,把风险全挡在大人那一层,咱们学堂该吃肉吃肉,该练功练功,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瑞珩算盘打得精,道理是一点没落下。”
宋予白抓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不过知鹤,你在卷子里写的那些话,虽然切中要害,却少了一层防线。”
沈知鹤抬起头,抹了把嘴。
“少了一层什么防线?我觉得我写得挺全乎的啊,连运粮的脚力损耗都折算进去了!”
“你只算了官府的损耗,没算灾民的人心。”
宋予白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荒年大灾,流民背井离乡,心里存着的是绝望与猜忌,官府设卡登记十问,在京城读书人眼里是量化排查,在那些饿得吃树皮的百姓眼里,却是官府在故意拖延推诿,甚至会以为这是挑拣青壮充军的陷阱。”
沈知鹤愣住了,两只小眼睛眨了眨,半天没说出话来。
顾承安停下咀嚼,目光凝重起来。
“白姨说得极是,当年幽州大旱,灾民冲击县衙,正是因为县令下令核实流民籍贯,耗时三日未施粥,饥民以为官府弃之不顾,遂酿成暴动。”
“不错,数据先行是对的,但必须有温饱兜底,排查的头一天,大锅里的清汤糙米就得先滚起来,哪怕一人只能分半勺吊住命,只要嘴里有了口热食,人心便定了一半,定下了人心,你的十问格册才能推得下去。”
宋予白目光扫过眼前的五个少年。
“光懂算盘算不出天下苍生,算盘是冰冷的死物,握算盘的人,心里得装着热气,承安记在律法里,知鹤记在文章里,??记在画卷里,往后若是当真掌了大权,切莫成了只会扒拉账目的冷血吏胥。”
厅内静悄悄的,唯有炭盆里红萝炭偶发的毕剥轻响。
程小虎吃完了羊皮,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扯了扯宋予白的袖口。
“白姨……小虎听懂了……就是先给肉吃……再打板子……对不对呀?”
屋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沈知鹤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长凳上跌下去,胖手拼命拍着大腿。
“对对对,小虎说得太对了,先给肉吃再算账,白姨,我受教了,下回乡试大比,我非得把这一层道理也写进卷子里,让那帮国子监的老学究彻底傻眼!”
正笑着,学堂临街的大门忽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拍打声。
曹叔急匆匆的身影穿过庭院,隔着门帘大声通报。
“宋山长,大门外来了辆宫里的马车,没挑宫灯,赶车的是司礼监的少监,说是皇上下了口谕,宣相府大公子沈知鹤,明日早朝文华殿侍墨听政!”
满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傅烈手里的羊骨头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滚了两圈。
沈知鹤嘴巴张得老大,半截羊肉挂在嘴角,整个人僵在原地,两只小胖手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胡乱擦抹。
“文……文华殿侍墨?皇上宣我?我才十岁啊!”
宋予白缓缓站起身,神色平稳如常,伸手拉平了衣摆上的褶皱。
“慌什么,擦干净嘴上的油,承安去备更衣袍服,知鹤,明早的早课,提前到寅初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