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照壁前拍下的那一扇

“咽回去?满京城谁不知道你祖父两朝为相,门生故吏遍布礼部与翰林院,今日评卷的几位学士,哪个没在沈家门下递过拜帖!”

“陆嘉铭你舌头上长了疮不成,评卷的大人们秉公阅卷,批的是策论实策,你考不过一个十岁的孩子,倒学会拿老一辈的名头出来往人脸上泼?兴? ?br>
“六百字也配叫实策?通篇不见半句仁义道德,尽是些粮道断几处、灾民有几口的市井细账,治国之道乃圣人之化,岂是你们算盘珠子能扒拉出来的下贱勾当!”

“下贱勾当?灾民饿死在泥坑里的时候,你拿论语能当胡饼给他们充饥么!”

沈知鹤手腕翻动,拆了竹骨的白绢折扇在半空兜了个圈,啪的一声抽在身旁青砖照壁上。

声响清亮,惊得周遭围拢过来的几十名应试举子齐齐退了半步。

“我不谈国事,我谈的就是算盘账!”

“你家赈灾拨了多少银两,从户部国库出库,运到通州折损多少,过黄河关卡被扣多少,到了灾民碗里还剩几粒馊米,这笔账你敢算么!”

陆嘉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沈知鹤的鼻尖直哆嗦。

“你……你强词夺理,朝廷拨款自有用度,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污蔑官府!”

“信口雌黄?永昌十九年河南水患,你二叔在通州督运官粮,账面上拨了十万石精米,运到开封只余四万石,余下六万石说是沉了船,可顺天府市署转年便多了十二间挂程氏货栈名下的米铺,这笔账顺天府底册里压着呢,要不要小爷现在去替你翻出来抄在大街上!”

人群外围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站在回廊阴影下的几个老儒生面面相觑,连脚底下的方头履都在青石板上往后挪。

“闭嘴!明伦堂圣贤之地,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在此攀扯朝廷重臣,来人,把这生事的小子扣下!”

陆嘉铭恼羞成怒,伸手便要去扯沈知鹤的袍袖。

“动一下试试,门规第四条,凡遇无理纠缠者,退三步,再犯者折其腕。”

顾承安的声音沉得像结了冰的铁条,不知何时从人群缝隙里插了进来。

十岁的少年一身顾家常服,右手紧扣着乌木戒尺,横平竖直卡在陆嘉铭伸出的手腕前方半寸处。

陆嘉铭手指猛地缩了回去,眼底泛起几分顾忌。

“顾承安?镇国公府的人,何时也成了相府少爷的护卫随从了!”

“我不是随从,我是学堂纪律掌尺,沈知鹤今日参加公选,言行举止合乎朝廷大比律条,反倒是你,榜下喧哗,攻讦考官,依大曜刑统卷六,当革去监生资格,杖三十!”

顾承安手中戒尺纹丝不动,字字清晰。

“你们……你们白姨学堂的人全是一窝土匪胚子!”

“土匪胚子也比打肿脸充胖子的账房伙计强,陆大公子,榜首就是榜首,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子,明伦堂的题出得很好,下次记得把案几做高两寸,省得小爷垫着两本礼记写卷子,硌得肚皮疼!”

沈知鹤把最后半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嚼得香气四溢,转身拉着顾承安的袖子往外走。

“等等我啊知鹤哥,马车在东牌楼底下停着呢,江渡那老掌柜听说你中了榜首,在聚丰德定了一整头烤羊!”

江瑞珩从人堆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紫铜小算盘,满脸堆着坏笑。

“烤羊?放孜然了没有,没放孜然我可不去,吃白茬羊肉嘴里没滋味!”

“放了放了,加了双份的西北胡椒,白姨还特意准了你今日喝一小盅甜米酒呢!”

三个半大少年勾肩搭背挤出拥挤的街市,笑骂声在秋风里传出老远。

贡院偏厅二楼的雕花轩窗半掩着。

何先生两手缩在灰布棉袍里,目光穿透窗纸的缝隙,一直盯着沈知鹤那肥硕的背影拐过街角。

“先生,大公子今日在榜下这一番做派,是不是太招摇了些,陆祭酒到底是言官清流的领袖,这梁子结深了,怕是要在朝堂上参相爷纵孙跋扈。”

长随在后头低声絮叨。

“招摇?陆家那些酸腐言语,在相爷案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相爷何时在乎过多几封折子。”

何先生转过身,将桌上一盏凉透的雨前龙井端起来抿了一口。

“回府,套车走快道,把今日考场上的原话,一字不漏报给相爷听!”

相府后院的花厅里极其静谧。

几丛深紫色的重瓣菊花在墙根开得正盛,老仆正拿着小喷壶往花瓣上细细喷水。

沈鹤洲身穿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子,斜倚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本泛了黄的《救荒活民书》。

两朝首辅的眉毛全白了,长长地垂在眼角两侧,目光落在书页上,半晌没有翻动一下。

门帘挑起,何先生轻手轻脚跨进门槛,在脚踏前两步处站定。

“相爷,秋闱策论预选发榜了,大公子取了甲等第一。”

沈鹤洲眼皮都没抬,声音苍老而干涩。

“知道了,写了几个字?”

“整整六百字,一篇短折,开头第一句便是,赈灾之第一要务,非拨粮,非调银,乃清点。”

何先生停顿了片刻,抬眼瞧了瞧老相爷的脸色。

沈鹤洲握着古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枯瘦的指关节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继续说,把原话背出来。”

“大公子在文中论证,不知仓中余几何,道上断几处,灾民有几口,则一切调度皆为盲棋,还把白姨学堂给外省小儿看病的十问表格,写进了卷子里,批卷的翰林给了个奇字。”

沈鹤洲将手中的旧书缓缓放在紫檀小几上,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榜下呢,陆家那个长孙,没同他理论?”

“陆嘉铭在照壁前斥责大公子走相府的门路,说大公子不谈国事只谈下贱算账。”

“知鹤怎么回的?”

“大公子折扇拍在墙上,当场喝问,你家赈灾拨了多少银子,到灾民碗里还剩几文,这笔账你敢算么,还把永昌十九年河南水患通州扣粮的事当众抖搂了出来。”

花厅里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喷壶洒水落在泥地上的沙沙声。

老管事站在角落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生怕老相爷动了雷霆之怒。

相府向来主张中庸守拙,大公子这一杆子,几乎把通州程家和清流陆家的底裤全扯了下来。

沈鹤洲两只浑浊的眼睛凝视着面前那一盆开得正艳的秋菊,半晌,胸膛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胡茬乱颤。

“相爷?”

何先生有些发愣。

沈鹤洲伸出一只枯瘦的大手,重重拍在紫檀木小几上,茶盏叮当乱响。

“这孩子的胆子,比老夫当年还大!”

何先生身子一震,低声问道。

“那陆祭酒那边,要不要老奴送两方徽砚过去安抚一番?”

沈鹤洲收了笑声,眼神清明得如同一潭古井。

“安抚个屁,他陆家若是不服,叫陆文昭明日早朝当面来同老夫算算通州沉船的那六万石官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