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桌角垫起的那两本书

“把垫在屁股底下的论语抽出来,沈知鹤,你那是考场不是茶摊!”

“陆兄急什么,我个头矮够不着砚台,垫两本圣贤书把膀子架平,墨汁才不会甩在试卷上,这叫敬惜字纸!”

“监考官都快走到跟前了,你那折扇还敢往号牌旁边搁,真当国子监的秋闱选拔是你们相府后花园不成!”

“规矩里写了不许带扇骨,没写不许带扇面,我这折扇骨架全拆了,就剩一层生绢裹着薄竹片,天燥得很,扇两下清心明目,哪条律例定这算夹带了?”

“十岁的黄口小儿也配进明伦堂,陆祭酒出这道题是考经世济民的大策,不是让你们相府塞个吃干饭的胖娃来混名声!”

“陆嘉铭你少在这吠,有本事待会儿卷子上见真章,你家老太爷出的题又如何,题纸发下来大家各凭本事,你若写得比我好,明儿个我把这折扇嚼碎了咽下去!”

“肃静,明伦堂内休得喧哗,号牌挂正,启封发题!”

铜锣重重敲了三记。

厚重的黄麻纸卷顺着甬道一排排传递下来,落在最后那一排加设的矮木案上。

论赈灾之要务。

堂内几十名束发冠带的世家子弟纷纷研墨,纸笔摩挲声如春蚕食叶。

“知鹤,稳住心脉,先算损耗,再定方略,别去抄那些前朝旧典。”

赵??清晨递过来的红枣茶还温在胃里,沈知鹤摸了摸怀里的干艾草叶子,咧嘴笑了笑。

旁边的考生已经引经据典写满了半张纸,左一个汉武帝受命于天,右一个唐太宗水能载舟。

沈知鹤连头都没抬,青竹管毛笔饱蘸了浓黑的松烟墨,直接在白纸正中落下第一行大字。

赈灾之第一要务,非拨粮,非调银,乃清点。

墨痕干脆,没有半点虚浮的撇捺。

不知仓中余几何,道上断几处,灾民有几口,则一切调度皆为盲棋。

“这小子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连孔孟仁政都不提一句,起笔就是算盘账!”

斜对角的考生斜眼瞟见那行字,喉咙里溢出一声嗤笑。

“看你的卷子去,多看两眼少长三两肉,待会儿抄不完前朝名臣录,看主考官赏你几个大板子!”

沈知鹤眼皮不抬,手腕悬空下压,字迹如铁轨铺展。

朝廷遇灾,常急拨内帑百万,遣钦差星夜驰援,然粮发于京畿,行至中途而耗三成,吏胥转手又克两成,及至粥棚,清汤见底。

此非吏治之独弊,乃信息不明、底册不清之过也。

白姨学堂治外省求医之患,无论路途远近,先立十问。

食量几何,唇色浅深,夜啼几回,囟门虚实。

不见回单,不开方剂,不辨脉息,不投猛药。

何也?

病在隐微,药关生死,不先摸清脏腑底子,虽有灵丹妙药,投之亦足以杀人。

天下之灾,何异于小儿之疾!

州县虚报灾民以索粮饷,仓官隐匿陈粮以充私囊,驿道崩塌而车马盲进,河道淤塞而舟楫受阻。

若不先遣精干排查流民之实数、仓廪之实存、道路之通塞,纵发千万金,不过沃焦土而肥硕鼠耳!

故数据先行,决策在后,立定格册,步步留痕,方为救民之实策。

“六百字,写完了,干脆利落,多一个字都是废话!”

沈知鹤搁下毛笔,两只胖手撑在案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知鹤,交卷时辰未到,你四处张望个什么劲!”

“陆兄,我早早写完了晾墨汁呢,你那长篇大论才写到汉文帝开仓,后头还有宋太祖平籴法没抄完吧,手腕子发酸不,要不要我借你折扇扇两风?”

“狂妄小儿,六百字的短折也配叫策论,主考官若是能给你批个通字,我陆字倒过来写!”

“别倒过来写,你那陆字笔画多,倒过来像个破草筐,难看得紧!”

巡堂官踩着厚底皂靴踱步过来,目光在沈知鹤那张篇幅极短的答卷上扫了一圈。

眉峰挑动,手掌伸出,将墨迹未干的试卷径直抽走。

“卷面整洁,无涂抹痕迹,考生沈知鹤,出场候着吧!”

“得嘞,门外卤肉铺子的烧鸡刚出锅,小爷先去称半斤垫肚子!”

沈知鹤抓起拆了骨架的软绢折扇,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迈过明伦堂的高门槛。

考官签押房内,十几名翰林院修撰与国子监司业正分卷传阅。

“这篇《论天道好还》,引了十二处周易乾坤之理,文采斐然,当取为前列。”

“文采虽好,全是一腔空话,你瞧瞧这篇,通篇没有半句四书五经,全是柴米油盐与驿道脚程!”

负责初审的翰林学士捏着沈知鹤的卷子,指尖在案几边缘敲打。

“不知仓中余几何,道上断几处,灾民有几口,皆为盲棋,好大的口气,这当真是相府那个十岁长孙写出来的?”

“回大人的话,堂巡亲眼盯着落笔的,半炷香工夫一气呵成,连草稿都没打一张。”

“这哪里是应试的策论,分明是一份户部转运司的勘查格条例!”

几位老学士凑在案前,目光在那六百字上反复研读。

“数据先行,决策在后,先立十问,再开方剂,妙啊,把治小儿胎弱的法子套进救荒大略里,看似离经叛道,细想却字字扎在历年赈灾的溃烂处!”

“大人,陆祭酒若是看过了,怕是要动怒,陆家世代讲究诗礼传家,最见不得这等市井吏胥的算盘调调。”

学士提起朱砂毛笔,在卷首那片空白处悬了半晌,终于落下一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奇。

“陆祭酒动不动怒是后话,今日这明伦堂的榜单上,若无这篇奇文,朝廷这秋闱选拔,便全成了一帮腐儒的应声虫!”

放榜的照壁前,锣鼓喧天。

陆嘉铭站在人群最前端,仰着脖颈往甲等名籍里搜寻自己的名字。

“第二名,陆嘉铭,国子监祭酒长孙!”

周遭一片道贺声。

陆嘉铭下巴昂得老高,正要转身去寻沈知鹤的身影,目光却猛地撞在照壁正中榜首的位置上。

甲等第一名,相府沈知鹤,批语,奇才经纬,切中时弊。

“不可能,他统共写了六百字,连典故都没排齐整,凭什么压在我头上!”

陆嘉铭拨开人群,一把扯住正在榜下啃肉包子的沈知鹤。

“沈知鹤,你这第一名定是相府私下里走了门路,凭你那几句市井切口,也敢谈国事重任!”

包子皮裂开,浓郁的肉汁顺着沈知鹤的指头往下淌。

沈知鹤连嘴角的油星都没擦,反手将折扇横在了胸前。

“陆嘉铭,我爹没进内阁,我爷爷早就不管国子监分派考官的差事,走门路三个字,你敢不敢当着天下士子的面,咽回你肚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