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抽屉里收下的八个字

“公爷,墨研好了,是按您吩咐用的徽州贡墨。”

顾忠双手垂在膝侧,垂目立在紫檀木大书案旁。

书房里没有点多余的灯烛,唯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顾铮站在案前,身上那件石青色的中衣敞着领口,露出胸膛上一道寸许长的陈年刀疤。

手里握着一管粗狼毫,笔尖悬在素白的信笺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在边关写惯了军报与死伤抚恤册子,笔锋粗粝如刀,向来是直来直去,从不耐烦文人那些迂回客套的虚礼。

可此刻捏着这杆笔,手腕却觉得沉得像压了百斤重石。

“顾忠,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回公爷的话,老奴虚岁五十六,跟在老国公身边当了二十年亲兵,在府里又伺候了公爷二十六年了。”

“五十六了,见的人不少,那你且说说,承安这孩子,像谁?”

老管事身子微微躬得更低了一些,眼角耷拉着,神色极其谨慎。

“小世子生得剑眉星目,骨相坚实,自然是随了公爷您的底子,只是这性子……比公爷当年沉稳得多,遇事不急不躁,有股子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

“放屁,老子当年十岁的时候,成天在演武场上同亲兵斗殴,哪来的什么沉稳性子!”

顾铮哼了一声,手腕猛然下压,笔尖落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风声。

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也没有侯门公府惯用的抬头敬语。

浓黑的墨汁渗入纸背,力透纸张,唯有工工整整的八个大字。

犬子可堪,先生大恩。

写完最后一笔,顾铮把毛笔往笔洗里重重一丢,溅出两滴黑水落在案边。

“拿火漆封了,别用国公府的印鉴,就用我私人的指印按上去。”

顾忠走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信纸折成三折,塞进牛皮信封里,取了红火漆封口,递到顾铮面前。

顾铮伸出粗糙的右大拇指,在印泥盒里狠狠蘸了一下,随后重重按在火漆封口处。

一个清晰结实的螺纹指印深深刻在朱红的蜡块上。

“你亲自送去积水潭学堂,走角门,莫要惊动巡街的兵马司差役,把信亲手交到宋予白手里,旁的话一句都不要多嘴。”

“老奴明白,若是宋山长问起公爷有何吩咐呢?”

“她不会问的,那女人的心窍比兵部的老狐狸还要多出七八个,看了这封信,她自个儿心里有数。”

顾铮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走向书房后侧的卧榻,靴底踏得木地板咚咚作响。

“去吧,今夜办妥,明早老子还要赶回西郊大营点卯,耽误不得!”

更深露重,积水潭后巷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潮湿的清冷光泽。

学堂的木门上没有挂灯笼,唯有一株老枣树在夜风里舒展着嫩绿的新叶。

笃,笃,笃。

顾忠扣动铜环的力道极轻,三长两短,暗合着当年边关斥候联络的规矩。

门轴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细缝,曹叔裹着老羊皮袄从门缝后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顾管事?深更半夜的,府上可是出了急事?”

“曹老哥莫慌,老奴奉我家公爷之命,给宋山长送一封亲笔信,劳烦通报一声。”

“进来说话,夜风大,仔细吹了信封上的火漆。”

穿堂内,宋予白正坐在临窗的宽案前,膝头搭着一块薄毯,手里握着青木旧笔。

案头摊着厚厚的《幼学札记》,旧竹算盘搁在左手边,算珠整整齐齐排在清零的基准线上。

门帘挑开,顾忠迈着小碎步走进来,双手托着那封牛皮信,躬身递到案前。

“宋山长,我家公爷戌时刚亲笔写下的,命老奴务必亲手奉上。”

宋予白搁下毛笔,抬起头看了一眼信封封口上的朱红指印。

指纹粗重,边缘带着老茧摩擦出的裂纹,正是常年握持重兵刃之人的手印。

“承安今夜睡下了么?”

“回山长的话,小世子在崔夫人房里喝了一碗羊肉羹,亥初便按规矩歇下了,明早卯初还要赶回学堂早读,不敢耽搁。”

宋予白伸出食指,挑开火漆封皮,抽出了里面那张硬麻宣纸。

素白的纸面上,八个墨黑如铁的大字撞入眼帘。

犬子可堪,先生大恩。

字迹带着军旅之人的跋扈与狂放,最后一笔恩字的捺脚几乎要划破纸背。

宋予白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眼皮轻轻合拢了一瞬,随即重新睁开。

指尖顺着折痕,将信纸一丝不苟地原样折好,叠成寸许见方的小方块。

拉开案几下方沉重的红木小抽屉,里面除了几枚铜钥匙与备用墨锭,只有一张泛黄的旧契约。

她将折好的信纸稳稳放进抽屉最深处的角落里,随后推回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合拢严密。

“顾管事,信我收下了,夜深露重,劳烦你跑这一趟,后厨温着红枣生姜水,喝一碗再回府吧。”

顾忠微微一愣,两只浑浊的眼睛在宋予白脸上打量了片刻。

“宋山长……您不写一封回信么?公爷在书房尚未安寝,或许正候着学堂的复信呢。”

“无须回信。”

宋予白重新提起案上的青木旧笔,蘸了蘸砚台里的松烟墨。

“公爷是军旅之人,最厌烦繁文缛节与纸上客套,这八个字是他给承安盖的印,不是给我的借据,账目结清了,便不必再多添一笔烂账。”

顾忠在原地滞了片刻,随即深深打了个千儿。

“宋山长胸襟如海,老奴受教了,老奴这便告退,绝不扰山长歇息。”

老管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偏院的木门轻轻合上,夜色重新笼罩了整座四合院落。

沈知鹤不知何时从游廊拐角处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身子,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硬烧饼。

“白姨,是不是顾国公府的老爷子大半夜派人来兴师问罪了?我就说顾铁板今早拿的那张阵图画得太扎眼,兵部的大人们看了都要跳脚,国公爷那暴脾气哪能容得下儿子比老子强!”

“沈知鹤,靴底沾了后厨的菜叶子,擅离卧房夜游正厅,扣积分一分。”

宋予白头也没抬,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哎哟白姨,我都快冤枉死了,我这不是惦记着承安那小子么!傅烈方才在偏房还磨刀呢,说是顾伯父要是敢动戒尺抽承安的板子,他明早就去西郊大营堵军门去!”

“承安用不着你们惦记,他的背挺得比西山的青松还要直,回屋睡你的觉去,明早晨检若是再超重一斤,罚抄兵律五卷。”

沈知鹤缩了缩脖子,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蹑手蹑脚退回了回廊阴影里。

正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案头的青油灯芯爆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火苗跳动了一下,将宋予白的影子拉得修长。

她垂下眼眸,翻开压在算盘底下的那本硬皮厚札记。

翻过密密麻麻记录着四十三名学童身高体重与脉象的那一页,在洁白平整的空白处,提笔落下。

永昌二十二年夏,顾承安年方十岁,自绘京畿图,立论于国公案前。

笔锋微顿,浓黑的墨汁在粗麻纸的纤维间慢慢洇开,透出一股结实硬朗的力道。

宋予白在后头添上了一行工整端方的小字,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多余的感慨。

承安的路,他自己走得稳。

写完最后一笔,她搁下青木笔,掌心平稳地覆在旧竹算盘坚硬的横梁上。

右手食指微扣,算珠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撞击。

院外的老枣树随风晃动着繁茂的枝桠,沙沙的叶浪声穿透窗纸落进屋里。

这道门槛外的风浪再大,算盘梁上的这根准绳,到底是没有歪斜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