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案几上摊开的红黑图
“把袖子底下的纸抽出来,别藏着掖着!”
顾铮的嗓门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震得窗棂上的薄纱轻轻发颤。
顾承安从袖袋里取出那一卷宣纸,解开麻绳,双手平展在黄花梨木案的正中央。
纸不是名贵的澄心堂纸,也不是细腻的六吉宣,而是寻常市肆里一钱银子能买三刀的粗硬麻宣。
但纸面极其平整,没有一丝受潮卷边的痕迹,四角皆用细铜镇尺压得结结实实。
图上没有寻常文人画卷里的烟云山水,唯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笔锋直硬得如同刀劈斧凿。
黑墨勾勒山势峡谷与关卡墩台,朱红浓墨描绘粮道走向与兵力驻扎的旗号。
每一处隘口旁边,皆用极小的小楷注着里程步数,甚至连山道两侧的坡度与泥泞程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画的?”
“回父亲的话,是儿子亲手测绘誊抄的,图上的步数取自兵部旧案册,地势险峻之处,是借着去岁随学堂去西郊辨识草药之机,实地踏勘了三十里山道校正出来的。”
屏风后头,崔夫人忍不住微微探出身子,透过湘妃竹的缝隙朝案几上打量。
那满纸密密麻麻的墨迹,工整得像石碑上拓印下来的字模,半点不像出自一个十岁顽童的手笔。
顾铮低着头,两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撑在案沿上,双眼如猎鹰般扫过图上的每一处标记。
视线顺着居庸关往东滑,滑过黑山峡,最后停在了西山口的位置上。
西山口用朱砂圈了一个极重的大圆,里头重重画了三道横线。
“你在这处画三道红杠,是何用意?”
“西山口驻军两千八百人,建制齐备,皆是父亲麾下的精锐步卒,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朝中兵部官员皆以为此乃京畿西面的铁闸,固若金汤。”
“难道不是么?西山口卡在峡谷喉咙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北燕残部进犯,老子带了一千人硬生生在那里顶了七天七夜,斩首八百级!”
顾铮抬起下巴,眉宇间透出一股不可一世的煞气。
“那是战阵搏杀,父亲神勇,自然能顶住七天七夜,但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顾承安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稳稳点在西山口后方那条蜿蜒曲折的黑线上。
“如今西山口驻军虽厚,但粮道绕经三道弯,从良乡转运粮草,需翻越两道土岭,遇晴日需走整整四天,若遇连绵暴雨,山洪冲刷泥泞,栈道必断。”
“断了粮道,难道大营不会派工兵去抢修栈道么?军令如山,耽搁一日者斩,哪个辎重官敢让前线断粮!”
“律例斩得了辎重官的脑袋,填不平被山洪冲垮的深沟。”
顾承安的手指顺着那三道弯缓缓滑动,声音清脆干脆。
“儿子查过顺天府与工部近三十年的雨情旧档,每逢七八月交接之季,西山连降暴雨的年头占了四成,一旦山体崩塌,栈道修复最短需耗时一十七天,而西山口大营的现存粮草,仅够支撑一十二天之用。”
顾铮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停滞在图上的良乡粮道上。
“守军半月内便要断粮,到了第十三天,将士饥肠辘辘,连弓弦都拉不开,若此时有敌军轻骑涉水而来,根本无须攻城,只需在谷口围困三日,两千八百名精锐便要不战自溃。”
“一派胡言,守军不会杀战马充饥么,不会采野菜掘草根么?军卒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还当什么兵!”
“战马只有四百匹,全杀了亦只够支撑两日,且失了战马,斥候断绝,守军便成了瞎子与聋子,至于野菜草根,西山多生毒马草与断肠草,饥不择食之下误食中毒者,比死于刀枪者更为惨烈。”
顾承安收回手指,两手重新缩回袍袖,端坐不动。
“与其在西山口继续增设一千重甲步卒空耗钱粮,不如在山腰处削平土坡,修一座转运常平仓,存粮三千石,分设干湿两库,以生石灰防潮。”
顾铮眼皮猛地一跳,死死盯住儿子清秀的脸庞。
“修一座转运仓?”
“正是,转运仓建在第二道弯的背风高坡上,粮道未断时作为转运节点,粮道一旦被暴雨冲断,山腰仓内余粮足够支撑守军足足四十天,有四十天余裕,工部便有充裕时日重修栈道,朝廷亦不必急调各路兵马疲于奔命。”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穿堂的风掀动着宣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扑棱声。
屏风后头,崔夫人两手绞着帕子,掌心里渗出了冷汗,她看不懂阵图,却听得出儿子话里的分量。
顾铮缓缓松开了撑在案台上的手掌,整个人慢慢直起身子。
魁梧的身躯立在暖黄的烛光下,投下一道浓黑厚重的阴影,将十岁的顾承安整个人笼罩在里头。
十年前在北疆,老国公亦曾指着西山口的沙盘骂过他,说他只知硬冲硬打,不知后路生机。
那座转运仓的设想,当年军中的老行伍也曾提过一嘴,但因耗费银两繁杂,工部与兵部互相推诿,最终不了了之。
如今,这道卡了朝廷二十年的死结,竟然被一个十岁的庶民学童用一根朱笔挑得一清二楚。
顾铮的手掌缓缓按在自己的佩刀柄上,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坚硬的鲨鱼皮。
他的目光极度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的斥候,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炉却已淬火定型的神兵。
“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白姨教的?”
顾铮开口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压迫感。
屏风后的崔夫人心口猛地一紧,生怕儿子答错了一个字惹来雷霆之怒。
顾承安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迎上父亲审视的视线。
“地形是儿子休沐日去西郊亲手踏勘的,步数是用步规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那这转运仓呢?”
“风控推演的思路是白姨教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算清最大之损耗,退守稳健之底线,但具体的兵站选址与仓储定额,是儿子借阅了兵部的卫所舆图,结合西山土质比对推演所得,白姨从未替儿子画过一笔一划。”
顾承安的声音没有半分颤动,字正腔圆,在空旷的大堂里清晰回响。
“好一个风控推演,好一个退守底线。”
顾铮端起案几上那碗凉透了的残酒,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气在喉咙间炸开,他猛地将酒碗翻扣在桌面上。
大步跨出案几,靴底踏碎了地上的残雪碎末,径直停在顾承安的身前。
宽厚如蒲扇的大手猛然扬起。
屏风后的崔夫人险些惊呼出声,整个人几乎要撞开竹帘冲出来。
然而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并没有落下巴掌,而是沉沉地落在了顾承安稚嫩却笔挺的右肩上。
力道不轻,也不重,带着塞外战阵特有的沉凝与粗粝。
顾承安的身子绷得极紧,那只缩在袖子里的左手,不可抑制地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十年了,这是父亲第一次碰他的肩膀。
顾铮的手掌在儿子肩头停顿了整整三息,随后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去。
“字画得不错,比你老子当年强多了,把图收起来,滚回你母亲房里喝热汤去!”
顾承安垂下眼睑,迅速将桌上的阵图卷好,工工整整系上麻绳。
站起身,后退两步,躬身行礼。
“儿子告退。”
转过屏风的一瞬,崔夫人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儿子扯进了暖阁里。
顾铮站在空无一人的堂前,低头看着案几上留下的两个铜镇纸压痕,胸膛微微起伏。
“顾忠!”
“老奴在!”
门外的老管事应声而入,腰弯得极低。
“去书房研墨,拿最好的松烟墨,老子要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