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门前卸下的乌木鞘
“站在堂前做什么,卸了身上的佩囊,脱去布靴,过来坐下!”
廊下的铜盆里浸着温水,热气顺着雕花窗格往外散。
顾承安把腰间的乌木戒尺解下来,规规矩矩放在门槛旁的条案上。
十岁的身量已经拔高到管事嬷嬷的肩膀,肩甲平正,步履踏在青砖上没有半点声息。
“回父亲的话,进门前需净手除尘,这是母亲定下的规矩,儿子不敢废。”
顾铮赤着脚坐在黄花梨木案后头,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软绸中衣。
常年在西郊大营经受风吹日晒,一张国字脸膛黑得发紫,两鬓的短须硬得像钢针。
“母亲定下的规矩?我看你在外头住了这几年,骨头没练硬,反倒学会拿妇人的话来堵老子的嘴了!”
屏风后头传来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青瓷茶盏的盖子在杯沿上磕碰了一下。
“公爷刚从大营回来,脾气还是这般急躁,承安半年才回府一遭,好端端的家宴,何苦一进门就冷着脸训他。”
崔夫人的嗓音从湘妃竹织就的屏风深处递出来,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你懂什么军务,后宅妇人只知嘘寒问暖,他今年整整十岁了,换在北疆阵前,已经是要跨上战马充当传令斥候的年纪!”
顾铮把手里的青铜酒樽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液晃动出来两滴,落在深褐色的木纹里。
“父亲教训得是,儿子今日在学堂完成了两千字兵律抄录,晨跑五里,按律并无怠惰。”
顾承安洗净了双手,用布巾擦得干干净净,走到下首的锦垫前盘膝坐正。
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掌平平整整按在膝盖骨上,没有一丝歪斜。
“西郊大营的三千玄甲卫,每日晨起要负重三十斤跑十里沙地,你跑五里也敢拿出来表功?”
“营中将士皆是成年壮汉,骨骼坚实,五脏已固,儿子今年十岁,骨缝尚未合拢,若强行负重奔行十里,足跟与膝骨必受暗损,到了及冠之年便要生出暗疾,此乃折损寿数的下策。”
屏风后头,崔夫人手里的锦帕拧成了死结,指头绞得发酸,生怕下一刻丈夫就要掀翻桌案。
顾铮眯起眼,目光在儿子的肩膀与腰胯之间反复扫过。
“强词夺理,行军打仗讲究的是铁血剽悍,谁耐烦算你骨缝合没合拢,若是敌军骑兵压境,你也要同匈奴单于讲一讲你膝盖疼不疼么?”
“敌军压境是战时,平素操练是养蓄,战时凭的是一股悍勇,养蓄凭的是规矩与成算,将不恤兵,士卒未及接战而先残于操演,这在兵法上叫作自戕其翼。”
“这套词儿是谁教你的?学堂里那个成天扒拉竹算盘的女子?”
“这是宋山长编撰的兵家体魄操练则例,兵部员外郎去岁查验京畿卫所,亦曾将此册抄录入库,定为中军幼童营的范本。”
顾铮冷笑了一声,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鹿肉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兵部那帮坐衙门的文官懂个鸟的操练,全是一群没见过血的软骨头!”
“兵部文官或许不识战阵凶险,但他们手里捏着大曜朝六十万大军的抚恤银子与伤损底册,三十年来因操练过度致残退伍的老卒有四万七千人,每年空耗国库白银二十八万两,此乃实证,非虚言妄议。”
顾承安的声音沉稳平缓,没有半点被训斥的慌乱。
顾铮嚼肉的动作停了下来,漆黑的眼珠定定停在长子的眉眼之间。
整整十年了。
以往每次从大营回来,这孩子见了他就像羊羔见了猛虎,身子缩在廊柱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如今坐在面前,个头虽才齐胸膛,可那双眸子清亮干脆,没有惧意,也没有市井顽童的油滑。
“看来在枣树底下吃了几年干饭,嘴皮子倒是练得比沈相爷家那个肥小子还要利索了。”
“沈同窗长于经义辞辩,儿子长于刑律律条与损耗推算,各有所长,不敢妄比。”
“少同老子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账目,今日设这家宴,不是听你背兵部户籍册子的。”
顾铮伸手拍了拍案几正中那柄横放的佩刀,刀鞘上的铜环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近来工部与兵部在朝堂上吵翻了天,都察院那帮言官天天上折子,说京畿北面的防线如同虚设,若有塞外游骑绕过古北口,直插蓟州,京城便要门户大开。”
屏风后的崔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劝道。
“公爷,承安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兵部朝堂上的大事,何苦拿来考校他。”
“妇人家莫要插嘴,国公府的嫡长子,十岁就该懂江山社稷的防线扎在哪处,若是连京城的门户都辨不清,将来拿什么掌这三千亲卫!”
顾铮目光一沉,单手端起酒樽。
“承安,老子问你,若是让你来筹谋,这京畿内外的防务,当以何处为重,又当如何布防?”
堂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唯有偏厅里的炭盆偶尔爆出一朵极小的火星。
顾承安没有立刻答话,两只手掌依旧平搭在膝头,目光沉静地看着眼前那碗散发着热气的羊肉清汤。
“怎么,方才不是挺能言善辩的么,问到了真刀真枪的布阵,反倒成了哑巴?”
“儿子并非答不上来,只是父亲问得太大,京畿防线绵延八百里,涵盖关隘一十七处,卫所三十四座,若无图纸依托,空口清谈,无异于纸上谈兵。”
“你还想要图纸?兵部的舆图乃是机密要件,老子今日没带回府,你待如何?”
顾承安把双手收进宽大的青布袍袖内。
“无须兵部的舆图,儿子自个儿备了一份。”
顾铮的眉毛猛地竖了起来,握着酒樽的大手停在半空。
“你自己备了一份?好大的口气,你连京畿的山口都未曾走遍,哪来的胆子画防区图!”
“走没走过,看过便知,父亲若是不信,容儿子将图纸呈上。”
顾承安的指尖扣住衣袖深处,探入夹层,摸出一卷用麻绳细细捆扎的厚宣纸。
顾铮放下酒樽,身子前倾,宽厚的肩膀像一堵黑铁闸门般压向前方。
“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几年在私塾的院墙底下,能画出个什么经纬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