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扣在指缝里的黑泥

“休想走半步?大曜律例第一百二十条,凡市井交易起纷争者,凭官牙文契入市署核验,擅自阻人行路截留财物者,杖二十,掌柜的,你这只手是打算伸进兵马司的木枷里么?”

宋予白怀抱着沉重的纸包,脚步连晃都没晃一下。

胖掌柜脸上的肉横着颤了两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宋山长好大的官威,拿刑律吓唬市井平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顺天府的青天大老爷还能偏袒你赖账不成!”

“赖不赖账,得看算盘和官印,把你的借条底单摊开,我倒要看看,是哪只手代我签的字画的押。”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将那张黄草纸狠狠拍在茶肆门前的木案上。

宋予白单手托着纸捆,另一只手抽出随身携带的细铜镇纸,压住草纸翘起的边角。

纸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字迹浮滑无力,末尾落款处果然端端正正盖着一枚朱红小印,上面刻着白姨学堂四字,旁侧还有个黑墨按下的指印。

“看清楚了吧!字据在此,印鉴分明,上头写着永昌二十一年腊月十六,取六堡茶砖三大箱,折银二十四两,立字人宋予白!”

宋予白眼皮都没抬,食指指腹在那个朱红小印上轻轻刮过,指尖沾了一层极淡的红粉。

“印泥掺了菜籽油和劣质苏木粉,遇风则干,碰水则化,这是街头刻字摊子三文钱刻一个的软木假印,我学堂所用官印,乃是月王府与顺天府双押备案的青铜核桃纽印,印泥取自徽州八宝朱砂,落纸三年不褪浮色。”

胖掌柜脸色微变,嘴皮子却依旧硬着。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学堂私下里使的便印!反正是你们的人来拉的货,白纸黑字赖不掉!”

“那我且问你,来拉货的人,年纪几何,作何打扮,推的是独轮车还是双辕大板车,往哪个城门去的?”

“那……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谁还能记那么真切!就记得是个二十上下的精壮后生,穿一身青布夹袄,说是学堂后厨采买的伙计,拿了字据就推着小板车走了!”

“学堂后厨主事曹叔今年五十有二,帮厨青杏年方十八,平日里出车拉大宗杂物,皆由西郊大营退役老卒两名轮换,车辕左侧刻有顾国公府退役军器标记,你这间茶肆开张不过两月,门头黑漆尚有生漆味,腊月十六那天,你这间铺子还在砌灶台泥墙,哪来的三大箱六堡茶砖?”

宋予白目光扫过门楣上方尚未剥落的红纸碎屑,声音平直得如同一把尺子。

胖掌柜后背登时冒出一层虚汗,眼神开始往斜对面的深巷里乱飘。

“你……你管我什么时候开张,货交出去了,字据在这儿,反正你们学堂不给钱就是不行!”

“铺面门牌东市乙字第七号,掌柜名籍尚未悬挂在市署木牌下,涉嫌私设摊点挂虚账,这笔账我不平,顺天府尹自会来替你平。”

宋予白收回铜镇纸,转身便走,鞋底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沉稳的轻响。

胖掌柜张了张嘴,看着宋予白那副没有半分慌乱的背影,终究没敢再扑上去阻拦,只是狠狠跺了一脚,转身钻进了后堂。

半个时辰后,积水潭巷子深处的白姨学堂正厅。

“混账东西!拿萝卜刻的假印章也敢讹到白姨头上,小爷现在就带兵马司的人去把那茶肆拆了!”

沈知鹤把折扇往案上一砸,跳着脚就要往外冲。

“沈知鹤,坐回去,门规第十一条,遇衅不怒,查根知底。”

顾承安伸手按在沈知鹤的肩头,力道沉得像一块玄铁,硬生生把胖少年按回了木椅上。

“承安,这是门牌号与字据描样。”

宋予白将一张裁得极工整的白纸推到案前。

顾承安双手接过,视线在门牌号上停顿了一息,长眉微微压低。

“东市乙字第七号,原是通州程氏货栈名下的空置布料库房,上个月才改换了门面做茶肆,掌柜的不是本地人,口音带着保定府的土话。”

“保定府,又是通州货栈的那帮外埠私牙行路数!”

江瑞珩手里的小算盘啪嗒一响,小脸绷得紧紧的。

“白姨,他们不是为了讹这二十四两银子,这是在试水深浅呢,今日敢赊二十四两茶砖,明日就敢拿假印去各大当铺和丝庄赊两千两银子,到时候满京城的债主全堵在咱们大门外,学堂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这烂账!”

“承安,带曹叔去,只拿人,不动粗,按大曜律办事。”

宋予白翻开随身的进出账簿,提起毛笔。

“学生明白,拿捕文书已备好,涉案金额逾二十两,按律可直接由学堂纠察队扣留人犯移交公堂。”

顾承安躬身一礼,转过身去,右手大拇指扣紧了腰间的铁戒尺,大步迈出仪门。

两炷香后,东市后巷一条逼仄阴暗的烂泥沟旁。

茶肆后门的柴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二两银子你嫌少?老子让你挂个假账而已,顺天府就算查下来,也是那茶肆掌柜顶缸,你怕个鸟!”

“放屁!那宋山长连半步都没退,眼睛毒得跟刀子似的,当场就把老子的印鉴给戳穿了!这要是顺天府的差役锁拿上来,老子这掌柜还要不要当了!”

“她没报官,她是个妇道人家,顾忌名声,最多回学堂吃个哑巴亏……谁在外头!”

柴门砰的一声被巨力踹开,门轴碎裂的木屑溅了一地。

顾承安一身深蓝直裰站在泥水里,右手铁戒尺横平竖直卡在门框正中,身后跟着两名腰挎宽带的健硕老卒。

门内除了那个胖掌柜,还蹲着个穿油腻短袄的精瘦汉子,手里正数着几块碎银子。

汉子一见来人是个半大少年,眼底泛起凶光,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解腕尖刀。

“哪来的小毛贼,敢管大爷的闲事,滚开!”

话音未落,尖刀带着破风声直刺顾承安的面门。

顾承安身形微侧,避开锋芒,右臂如铁鞭般下压,铁戒尺借着下坠之势,狠狠砸在汉子的右腕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尖刀当啷落地,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抱着手腕满地打滚。

顾承安上前一步,厚底官靴重重踩在汉子的后心处,将那张满是黑泥的脸死死压在青砖缝里。

弯下腰,两根手指捏住汉子垂在泥水里的右手食指,仔细端详。

指甲缝里塞满了发黑的油污,指腹的螺纹间,赫然还残存着一抹未洗净的劣质朱砂红印泥。

“通州程氏货栈打短工的泼皮刘三,去岁因私运私盐在顺天府挨过三十板子,指纹比对无误。”

顾承安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冻石,铁戒尺在掌心轻轻敲击。

“回顺天府,升堂核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