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铁柜里的澄清纸

“堂下所跪何人,因何聚众喧哗惊扰顺天府公堂!”

惊堂木重重拍在公案上,顺天府尹揉着发胀的眉心,看着被押进暖阁偏厅的几个人影。

原本升大堂的案子,因牵扯到白姨学堂与国公府的少主,被悄无声息地移到了后衙签押房。

“顺天府治下蒙童顾承安,奉白姨学堂山长宋予白之命,押解伪造印鉴、虚构债务、诬告陷害之犯妇与泼皮刘三,听候大老爷发落。”

顾承安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大曜士子礼,身板挺立如标枪。

“承安小世子,这不过是一桩市井纠纷,何至于直接将人五花大绑扭送到后衙来?”

府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滚了一身泥浆的泼皮刘三身上。

“回大人的话,伪造官牙报备之学堂私印,按大曜刑统卷八,等同伪造官府文牒,虚构二十四两债务强索财物,合大曜律谋欺取财律,杖八十,流三千里,此乃大案,非市井琐碎。”

顾承安自袖中抽出一叠整整齐齐的文书,双手托举过头。

“这是学堂出具的三份账目比对清单,第一份,学堂自永昌十六年至二十一年所有采买六堡茶砖之进出底册,皆有江记茶栈官印与月王府内库印鉴,从未在此茶肆采买一两茶叶。”

顺天府尹示意身旁的主簿接下文书,展开细看。

“第二份,顺天府市署东市商户底册抄件,此茶肆腊月十六尚未完工,无存货底单,无货物出入关防,虚构买卖事实确凿。”

“第三份,此案犯指纹印泥与假印拓本的比对图样,朱砂成分乃劣质苏木灰,与案犯怀中所藏印泥分毫不差。”

主簿看着那三张条理清晰、算式严整的白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低声在府尹耳边嘀咕。

“大人,这账做得比户部清吏司的底册还要干净,连一分一厘的出入都标得明明白白,人证物证链条焊得死死的,挑不出半点瑕疵。”

顺天府尹面色一沉,目光如利刃般射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胖掌柜。

“王老五,你还有何话可说!”

胖掌柜早就吓破了胆,连连磕头,脑门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小人也是猪油蒙了心,是刘三给了小人二两银子,拿了这张字据让小人去找宋山长闹腾,说是只要闹大了,把学堂的名声搞臭,让外头以为白姨学堂快要垮了还不起账,后头还有二十两银子的重赏啊!”

“刘三,谁指使你的?通州程氏货栈的哪一个管事?”

顾承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在刘三的软肋上。

刘三浑身一颤,眼神慌乱地乱瞥,嘴唇咬得发白。

“小人……小人不知道什么管事,是在赌坊里输了钱,一个戴斗笠的客人塞给小人的银子,小人当真不知道他是谁啊!”

顺天府尹眼神微动,随即重重咳了一声。

“此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泼皮刘三与掌柜王老五伪造私印、敲诈勒索,当即收押顺天府大牢,候秋后问斩除名!至于幕后指使之人,顺天府自会派捕快循线严查,绝不姑息!”

“大人英明。”

顾承安从容不迫地直起身子。

“不过,学堂关乎四十余名勋贵世家子弟与天下两万册医书的清誉,市井流言最易惑众,若无官府明文背书,难免被有心之人编排学堂负债累累之谣言。”

顺天府尹苦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顾承安。

“你这娃娃,八岁的年纪,心思比大理寺少卿还要缜密,来人,研墨!”

主簿立刻铺开顺天府专用的黄麻官绢,饱蘸浓墨。

半柱香后,一张盖着顺天府尹朱红大印的债务澄清文书落在了顾承安手里。

上面字迹严正,明明白白写着白姨学堂账目明晰,从无亏欠市井分文,一切伪造字据皆属敲诈构陷,再有妄议造谣者,按律严惩。

黄昏时分,夕阳将白姨学堂老枣树的枯枝染成了一片金红。

正厅里的暖炉散发着干燥温和的热气。

江瑞珩坐在矮凳上,两只短胖的小手在紫铜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算珠发出细密而沉闷的撞击声。

“瑞珩,算什么呢,噼里啪啦响了半个时辰了。”

沈知鹤趴在桌边,一边嚼着炸干豆,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算成本。”

江瑞珩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

“收买刘三二两,雇掌柜作伪证二两,茶肆改换门头花销五两,伪造软木假印三文钱,程文渊在那头一共砸了九两零三文钱的本钱,就为了试探咱们后院的账房到底稳不稳。”

“九两银子?那老贼如今好歹也是管着一路盐铁的肥缺,就拿九两银子来恶心咱们?”

沈知鹤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屑。

“知鹤哥,你懂什么大谋略。”

江瑞珩拨落最后一排算珠,抬起头来,小脸严肃得像个老账房。

“大风大浪掀不翻咱们,他便换了路数,从前是大刀阔斧送必死的病秧子来做局,如今是拿绣花针顺着砖缝往里扎,若是今日这二十四两烂账咱们嫌麻烦私了赔了,明日就有一百家商铺拿着假条子来要银子,一针一针放血,早晚把学堂的五百两存银全耗干净,到那时候,学堂的规矩就不攻自破了。”

赵??坐在一旁,用极细的小楷笔将这桩始末工工整整誊抄在脉案备忘录的末尾,轻声开口。

“杀人不用刀,用的是市井流言和无休止的官司缠讼,朱太傅在东宫便常教太子,治大国若烹小鲜,毁一处根基,亦不必用雷霆之势,白蚁蚀木,悄无声息。”

宋予白伸手接过顾承安递上来的那张黄麻官绢,指尖抚平上面的折角。

转身走到墙角,从怀中摸出小铜钥匙,插进沉重红木钱箱的铜锁孔内。

咔哒一声轻响。

箱盖掀开,里头露出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白银,以及十八本泛黄的《幼学札记》。

宋予白将那张官府背书的澄清文书平整地压在最底层的银锭下方,随后啪的一声阖上箱盖,重新扣紧了铜锁。

折回桌案前,她提起青木小笔,翻开当日的案卷记录。

笔尖蘸透了松烟墨,在粗麻纸的空白处,干脆利落地划下一道笔直的墨痕,写下了一行工楷小字。

永昌二十二年二月十七,程文渊以九两碎银诱泼皮行伪账之计,意图污损学堂风控,已移交公堂立字澄清。

笔锋微顿,墨汁在宣纸深处慢慢洇开。

她神色极淡地在那行小字旁边,添上了八个结实有力的断语。

蚊子叮人不疼,但脏。

“白姨,那明儿个要是还有蚊子来叮呢?”

沈知鹤拍了拍手上的豆屑,笑嘻嘻地仰起脖子。

宋予白搁下毛笔,掌心平稳地覆在旧竹算盘上,算珠发出整齐的一声闷响。

“蚊子敢来,戒尺便拍下去,算盘算得平,这道门槛,便连一粒脏泥也休想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