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东市拐角的那杆秤

“宋山长,您若是再往南边拐两步,可就直接撞进五城兵马司的马厩里去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扯着破锣嗓子在风里喊。

宋予白停下脚,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踩在泥泞里的青布棉鞋。

“这处不是东市卖徽墨与澄心堂纸的正街?”

“哎哟我的好山长,正街早被您甩在后头三条巷子远了,您打从枣儿胡同钻出来,往东拐是酱园,往西拐是棺材铺,您偏挑了中间这条放骡马的夹道,再走半里地全是马粪坑!”

小贩从草靶子上拔下一串红艳艳的冰糖山楂,递到宋予白面前。

“三文钱一串,酸甜脆生,您吃一串醒醒神,顺着这墙根往北倒退六十步,瞅见挑青布幌子的成衣铺子再往右拐,那才是正经买卖笔墨的布庄街。”

“我不吃酸物,铜板照给,权当买你指路的脚力钱。”

宋予白从袖袋里摸出三枚光溜溜的开元通宝,稳稳排在草靶子的木柄凹槽里。

“使不得使不得,给白姨指路哪能收钱,去年我家二小子出麻疹抽风,全亏了您书坊印的那本小册子,按着里头的温水擦身法子,生生把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三文钱您快收回去,折煞小人了!”

“指路是人情,买卖是规矩,学堂门规第三条,凡受市井之劳,必按市价给付,不收钱,我便不能按你指的路走。”

小贩愣在原地,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

“您这脾气,当真跟东市传的一模一样,半个铜板的便宜也不占,成,钱我收下,您顺着青砖往前走,千万莫再往泥坑里扎了!”

宋予白拢了拢被春风吹散的鬓角碎发,抱紧怀里那本厚底硬皮的采买账册,顺着青砖铺就的窄巷折返。

春风带着刚解冻的泥土腥气,吹在脸上尚有些生疼。

转过成衣铺子的挑帘,街面一下子宽绰起来,两旁开着七八家兼卖文房纸马的南纸店。

“掌柜的,取两刀六吉料半生熟宣纸,再挑十管中号紫毫,要笔锋齐整没掺马鬃的。”

布庄连带着纸马铺的门槛里,坐着个精瘦的老汉,正拨弄着算盘珠子。

“客官要上等料半……哎,这不是白姨学堂的宋山长么!”

老汉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扣在柜台上,两只眼睛登时亮堂起来。

“正是我,老丈认得我?”

“满京城开门做笔墨纸张买卖的,谁不认得您怀里那本厚账册,去年城南江记从两淮运来的细麻纸,全分派给咱们这些分销小店,托您的福,光是抄录小儿通规的糙纸,小店一冬天就发卖了四百多刀!”

老汉麻利地从高架上搬下两个用干油纸包裹的厚方捆,小心翼翼搁在柜面上。

“这是宣州刚进京的六吉料,纸性绵韧,墨落上去不洇不滞,十管上好的湖州紫毫全用蜡封着笔尖,您掌掌眼!”

宋予白解开油纸的一角,指腹贴着纸面轻轻揉搓,感受着纸张经纬的细密纹理。

“纸是正经青檀皮掺稻草做的,草料占了四成,韧度适中,给承安他们练字抄卷子正好,开个价。”

“寻常客官来买,一刀纸收八钱五分银子,十管紫毫算一两二钱,宋山长亲自登门,老汉不能按市价算,纸按每刀七钱,笔算一两,再添两刀上好的练习宣给学堂的蒙童当添头!”

老汉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柜台底下又搬出两刀沉甸甸的白纸,笑呵呵往大方捆上摞。

宋予白的手掌压在最上层的纸包上,力道不大,却让老汉再也推不过来半寸。

“老丈,添头拿回去,账不能这般算。”

“宋山长,这是小老儿自个儿的心意,又不是贪污受贿,两刀糙宣值不得几个大钱,权当给娃娃们练手糟蹋的!”

“天底下的亏空,全是从这些值不得几个大钱的心意里生出来的,学堂账目经纬分明,一厘一毫皆有出处,今日贪你两刀纸的添头,明日江瑞珩核算总账便多出两刀无名之物,若是查起盘缠进出,这笔账算在谁的头上?”

宋予白反手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柄磨得发亮的旧竹算盘,搁在柜台上。

大拇指微挑,算珠撞击横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宣纸两刀,市价一两七钱,紫毫十管,市价一两二钱,合银二两九钱,你若肯让利,按进货官价打九五折,当收二两七钱五分五厘,至于这两刀练习宣,既然搬出来了,按每刀四钱五分算,总计三两六钱五分五厘。”

老汉嘴巴微张,看着那双翻飞的手指,半天没回过神来。

“宋山长,做买卖哪有硬把添头折成银子硬塞给掌柜的道理?”

“买卖公道,两不相欠,才能长长久久做下去,若是借着学堂的名头四处搜刮市井小利的添头,白姨学堂同前街那些欺行霸市的劣绅又有何异?”

宋予白自袖中摸出一块成色十足的碎银,又从荷包里数出整整六十五文铜钱,齐整地排在柜面上。

“碎银三两整,铜钱抵六钱五分五厘,老丈过过秤,点点数。”

老汉叹了口气,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将铜钱一枚枚拢进手心。

“京城里的官老爷们若是都像您这般算账,这天底下的讼棍早就饿死绝了,成,老汉收下,这包袱我替您捆扎结实,用麻绳穿双股,绝不勒手!”

宋予白抱起捆扎妥当的大纸包,辞别了老汉,顺着原路折回东市主街。

春日晌午的日头透出几分暖意,街市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走到东市北口的十字街口,临街一间挂着崭新黑漆招牌的茶肆里,猛地冲出个围着深蓝布裙的胖掌柜。

“哎哟喂!宋山长!可算把您给盼来了,您要是再不露面,小店这本烂账可就要捅到顺天府大堂上去了!”

胖掌柜两手一横,结结实实挡在宋予白身前三步处。

“这位掌柜,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烂账一说?”

“素不相识?您白姨学堂的人,上个月从小店支走了整整三大箱六堡茶砖,说是给大班的武童发汗消食用的,文书上清清楚楚签着白姨学堂四个大字,眼瞅着三个月期满了,整整二十四两银子,您倒问起我何来烂账了!”

胖掌柜从怀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草纸,在风里抖得哗哗作响。

“二十四两银子?学堂从不在非指定商铺采买茶砖,更无赊账三个月的先例,掌柜的莫不是认错了人?”

“认错人?满京城除了您宋予白,谁还敢立白姨学堂的名号!您今儿要是不把这笔账结清,休想走出这东市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