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算盘拨过这五年

“把最后这封回信封口,加两钱防潮的艾绒,寄去汉中府。”

宋予白搁下秃了笔尖的青竹毫,两手撑在案沿上,顺势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脊背。

屋角的地龙烧得极旺,炭火无声无息地散发着热气,将青砖地面烘烤得暖意融融。

啪嗒。

右手无意识地搭在算盘梁上,拇指轻轻一拨,一枚算珠撞在硬木挡板上,弹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永昌二十一年的深冬,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一些。

窗纸外头扑簌簌落着极细的雪粒子,在静谧的夜里擦出沙沙的细响。

宋予白站起身,拢了拢身上半旧的秋香色直缀,缓步走到临街的窗棂前。

抬手推开一条两寸宽的缝隙,一股清冽甘冽的寒气迎面扑来,吹得案头的油灯火苗晃晃悠悠。

月光混着积雪的反光,将整座白姨学堂的四合院落映照得透亮如昼。

那株陪伴了她几百个日夜的老枣树静静伫立在庭院正中,粗壮遒劲的枝桠上堆积着一层毛茸茸的白雪。

东跨院的游廊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污杂物。

西跨院扩建出来的三间新瓦房整整齐齐排在影壁后头,窗棱间透出孩子们平稳沉睡的微弱呼吸声。

演武场边的兵刃架子上,无锋的木刀与石锁整齐列队。

没有喧闹,没有厮杀,没有官场上那些不见血的阴谋与算计,整座院落宁静得如同一幅铺展在青石板上的水墨古卷。

宋予白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檐角飘落的细碎雪花。

雪片在温热的掌心里转瞬即逝,化作一滴清凉的水珠,顺着掌纹缓缓滑落。

五年了。

十六岁那年寒冬腊月的景象,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上心头。

那时候也是这般刺骨的大雪天,破败的漏风瓦房里,外祖母刻薄的话语像冰刀子一样扎在脸上。

手里捏着仅有的三文磨损铜钱,鞋底破了个大洞,连双像样的棉袜都没有,满脚都是冻疮。

为了混口饱饭,硬着头皮走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门,在挑剔的管事婆子和傲慢的夫人面前,战战兢兢应聘一个小小的带娃女夫子。

那时候除了脑子里装着的这点风控本领和满腹的算学底子,自己连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热粥都不知道。

谁能想到五年后的今天呢。

宋予白收回手,转过身打量着这间宽敞暖和的正厅。

墙角摆着沉重的红木钱箱,里面锁着五百三十两白花花的现银。

案头上码放着十八本厚厚的《幼学札记》,记录着大曜朝四十二个世家将相骨肉由弱转强的心跳与脉案。

书架上立着刚印出来的《小儿保育通规》,两万册医书正随着江记的马车和官驿的快马,流向天南地北千千万万个风雪草庐。

门外护着大曜朝下一代的顶梁柱。

国公府的少主替她掌着门规与律例。

相府的千里驹用辞辩替她挡着天下腐儒的唾沫。

大将军的独子把杀伐之气敛在鞘里替她看家护院。

江记的少掌柜拨动铜算盘替她填平成本与亏空。

月王府的世子用工笔重彩描摹着人间大爱。

还有那个从北疆泥泞里抢回来的程小虎,如今正抱着热乎乎的肉包子在东跨院睡得香甜。

连程文渊那些阴鸷歹毒的政治死局,都在这严丝合缝的规矩和账目面前撞得粉身碎骨。

脚步声自穿堂外极轻地传来。

厚重的防风棉帘被悄然掀开一角,赵??端着一盏滚烫的红枣姜茶,身披一件整洁的白狐小裘,轻手轻脚跨进门槛。

“白姨,雪下大了,夜里寒气重,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七岁的世子身量已经抽条,眉目清隽,举止从容得像个饱读诗书的年轻名士。

“怎么还没睡,明早还有辨穴早课。”

宋予白接过温热的白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釉面,整个人舒缓下来。

“睡不着,方才听见正厅有算盘响,想着您定是又在对着账本出神。”

赵??走到案前,将散落的宣纸一张张理整齐,端正压在铁镇纸底下。

“我没算账,就是在窗边看看雪。”

“看雪?白姨平日里除了算银子和算脉象,何曾有这般闲情逸致看风花雪月了?”

沈知鹤冷不丁从门帘缝里挤了进来,怀里居然还偷偷揣着半包炸得焦黄的干麻花。

“沈知鹤!更衣不整擅离寝房,怀揣油腻吃食夜入正堂,按律当扣操守积分两分!”

顾承安的声音硬邦邦地从外头砸进来,身影紧随其后。

少年一身深蓝直裰穿得一丝不苟,乌木簪子将发髻束得笔直,铁戒尺严正地贴在腰侧。

“顾铁板你小点声!把小班那帮皮猴子吵醒了,明早后厨的肉包子全得被他们抢光!”

沈知鹤吓得连忙把麻花往身后藏,胖脸挤出一团苦相。

傅烈也大步跨了进来,粗壮的胳膊上还套着演武场的护腕,程小虎揉着惺忪的睡眼,整个人像个软糯的树袋熊一样趴在傅烈的宽肩上。

“白姨,小虎起夜找不着你,哼哼唧唧要哭,我便把他抱过来了。”

傅烈咧嘴笑笑,大手小心翼翼护着孩子单薄的后背。

程小虎一见宋予白,立刻张开两只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喊出声。

“白姨……抱……不吃苦药……”

宋予白放下茶盏,将那团暖烘烘的小身子接进怀里。

孩子身上带着干艾叶与白米粥特有的清香,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将微凉的小脑门贴在她的侧脸上。

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五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地龙的热气混合着少年人身上的蓬勃朝气,将冬夜的寒意冲散得干干净净。

江瑞珩最后一个钻进来,短手里居然还抱着那本厚厚的年终账册,紫铜算盘在腰间晃荡。

“白姨,我方才又核对了一遍账,除去寄去汉中和古北口的急件邮资,咱们账面上还净余五百二十两六钱三分!”

“瑞珩,深更半夜的,就不能让算盘歇口气么?”

沈知鹤翻了个白眼,顺手把怀里的麻花掰成五块,分给围在身边的同伴。

“歇什么气,账平了才能睡安稳觉,这是白姨立的规矩。”

顾承安接过半块麻花,却没有急着塞进嘴里,而是转头看向宋予白。

“白姨,方才您推开窗,在看什么呢?”

宋予白单手抱着程小虎,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熟悉而鲜活的面孔。

有坚毅,有聪慧,有勇武,有精明,有温润。

整整五年的心血与寿数,鬓角悄然生出的白发,无数个在算盘声中煎熬度过的长夜,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胸膛里一股踏实而滚烫的力量。

她伸出右手,搭在案头那具磨损发亮的旧竹算盘上。

拇指下压,拨动了正中央那枚代表着整数的算珠。

啪嗒!

坚实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暖阁的正厅里,穿透窗外的细密风雪,回音经久不散。

“五年。”

宋予白嘴角微微上翘,眼神清亮如寒星。

“值了。”

五个少年齐齐一愣,随后相视而笑,各自将手里的戒尺、折扇、算盘与兵律稳稳按在案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