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隔空递去的三寸命
“拿柴胡去压大热,你们朔方大营的军医长了几个脑袋敢开这种虎狼方子!”
宋予白抓起手边的旧竹算盘,整整齐齐码在案头最显眼处。
“回白姨,信上写着古北口那头缺柴少炭,风雪封了峡口,孩子烧得浑身发烫,军医手边除了退军卒刀伤热的柴胡散,半点温和药沫子都刨不出来!”
顾承安手腕悬空,镇纸稳稳压在宣纸四角。
“没有温和药沫子,就敢拿给八尺汉子发汗的重药往一岁半的娃娃喉咙里灌,胡闹!”
“知鹤研墨,松烟墨要稠,别让雪水洇花了字迹。”
“我磨着呢,白姨您吩咐,我手腕子不酸,今晚把这一整块墨锭全磨成汁水都成!”
沈知鹤咬着后槽牙,胖手捏着墨条在端砚里飞快打转。
“去把旧竹筒里的麻纸全抽出来,承安裁纸,裁成三寸宽的长条,字写大些,军营里的糙汉粗通文墨,字小了看不清。”
“第一封,回给古北口中军辎重营,写!”
宋予白提起青竹小毫,饱蘸浓墨。
“娃娃夜啼发热,唇色干裂而无汗者,停用一切发汗猛药,取营房内备用之烈酒三两,兑温井水七两,以干净棉布浸透,擦拭颈侧、腋下、大腿内侧,避开胸口与囟门。”
“写下了,第二条呢!”
顾承安的笔锋如刀刻斧凿,行楷工整得没有半分杂质。
“伙房若有老姜,取半块拍碎,加葱白三根、红糖半勺,滚水煮透放温,每隔半刻钟喂进三小勺,汗出即止,切不可大汗淋漓伤了元气。”
“信末那句话,承安你亲自抄,一字不差给我刻上去!”
“学生明白,若按此法三日无效,请尽快就近就医,信中所言仅供参考,不可替代大夫诊断。”
“瑞珩,算盘拿过来,算一算从这里到居庸关再到古北口,快马得跑几天几夜。”
江瑞珩把紫铜小算盘往桌上一拍。
“三百八十里山路,雪隼传信只要三个时辰,但药材和布匹走江记的快马队,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也得整整一天一夜,若是在野狐岭遇上暴风雪,还得再耗去半日。”
“那就让江渡调两队轮换的骑手,腰里别上干粮,路上不许停马进店歇脚。”
“江渡那边肯出这笔拼命银子么?”
沈知鹤抬起头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水。
“他敢不肯,程游击在朔方大营刚把程家的私兵全交给了傅大将军,边关这条商路往后全看镇远军的脸色,江渡若连这几十两脚力银子都舍不得拔,他江记的货车开春休想踏过长城半步!”
江瑞珩指尖拨动算珠。
“账目我早就替他算平了,救下这六十二个军眷幼童,江记在九边各关卡的抽税能减免两成,稳赚不亏。”
“第二封,回给江南扬州善堂,赵家那个生下来胸骨凹陷的女娃。”
宋予白换了一张宣纸,笔锋不停。
“停了所有的参茸补汤,幼女虚不受补,连日腹胀是脾胃被滋腻之物堵死,每日午后用温水化开一钱炒麦芽、半钱神曲,连服五日,腹软便通则止。”
“第三封,济南府打铁匠家的小儿,高热惊厥抽搐,嘱其父母用粗布裹住木筷垫在牙关之间,切忌强行灌药,按压人中与涌泉穴,以清艾条熏烤足心。”
“第四封,太原王氏外宅送来的急件……”
长夜无声,案头的青油灯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火花。
顾承安手下的戒尺始终横在案几边沿,镇着那一叠越堆越高的回信。
沈知鹤的袖口全被溅出来的墨汁染成了深黑,平日里最爱抱怨偷懒的胖脸此刻绷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坐在偏案上,仔仔细细用红泥在每一封信笺末端盖上私印。
白姨学堂勘核。
字迹端方,朱红如血。
“白姨,方掌柜今早托人送进来的木箱子里,可不止这三十八封急件。”
赵??把盖好印的信纸整齐码放进油纸包内。
“东市书肆挂出门牌才一个月,外省顺着通规寻来的信件,已经攒了整整五十四封了。”
“五十四封,来自大曜六道十三府,连最南边的琼州都有人托镖局送来了求医帖。”
顾承安放下笔,揉了揉发硬的指骨。
“回,只要送进这道门槛,只要写清了脉象症候,全都得回。”
宋予白抓起算盘清零,啪嗒一声脆响在沉寂的夜里回荡。
“回得过来么?白姨您白日里还要带小班二十个泥猴子摸骨,晚上再熬上两个时辰,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沈知鹤甩了甩酸胀的手腕,嘴里嘟囔着。
“当年在顾府偏院,承安发着高热抽搐,我守了三天三夜也没合过眼,那时候账面上只有三两碎银子,如今账里趴着五百两,身边坐着你们四个能写会算的帮手,反倒怕起熬夜来了?”
“白姨,咱们这不是怕熬夜,是怕外头那些刁民拿了信不守规矩,吃坏了人反咬咱们一口!”
顾承安抬起头,眼神极冷。
“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每封信最后那句断语,必须用朱砂红笔再圈一遍。”
宋予白取过朱笔,在字句末尾重重画了个圈。
“信里写的是规矩,是大曜律例准许的民间互助,我们不卖药,不收重金,不立包治百病的字据,只教父母如何不慌乱,如何用手边的草木温水给娃儿吊住最后一口气。”
“那要是三日之后,孩子还是没救过来呢?”
沈知鹤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生老病死自有天数,尽了人事,听凭天命,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把力气使到最后一分,剩下的,无愧于心便好。”
宋予白站起身,揉了揉发硬的后颈,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瑞珩,把写好的信全装进防水的牛皮袋子里,加盖江记的急件火漆。”
“已经装妥了,十六封走官驿,二十封走江记快船,剩下的边关急件,让月王府的亲兵直接送去九门提督府换通关文牒!”
江瑞珩把最后一张封条按实,吐出一口白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透出青灰色的微光,公鸡打鸣的声音在极远处回响。
宋予白走到正厅门前,推开厚重的防风棉帘。
晨风夹杂着残雪的气息灌进门内,吹散了一整夜浓重的墨汁与松烟味。
演武场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傅烈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短打,两手各自托着一枚完好无损的生鸡蛋,稳稳当当扎在廊柱阴影下。
程小虎迈着两条短腿,学着他的模样,也吃力地在地上蹲着马步,小脸蛋冻得通红,嘴角却紧紧抿着。
“小虎,起来喝热羊汤了,蹲太久伤了膝盖软骨!”
青杏裹着围裙从伙房探出头,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木桶。
“承安,把信箱锁好,准备早课查验。”
宋予白回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门规第十五条,信件出入皆留底册,日后若有官司查验,凭此册与顺天府对簿公堂,谁敢大意,打手板十下!”
顾承安抱拳应诺,身板挺立如枪。
“学生遵令,早课背大曜刑律通则,一人错漏全班加抄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