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飞出京城的信鸽

“字写得太密了,重抄,间距空出半指宽,外地的稳婆大都不识几个大字,挤在一起谁看得明白!”

宋予白手里握着一柄朱笔,在摊开的厚宣纸上重重圈出两处墨团。

“白姨,这已经是第三遍了,手腕子都快抄断了。”

沈知鹤苦着脸趴在案几上,两只手腕交替揉搓着,宣纸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封封了口的火漆信件。

“字迹不清是误人性命,沧州善堂寄来的信里说,去岁照着咱们的通规救下了三十个孩子,但有五个因为摸不准耳后推拿的轻重,揉肿了淋巴。”

顾承安端坐在对面,笔尖平稳下落,一笔一划工整得如同木刻活字。

“手重是常情,民间的妇人力道没受过规训,若是信里不多画两张指力对照图,她们只会用死力气胡按。”

“所以这次附带的图样,全用生鸡蛋做比划,捏碎蛋壳的力道算十分,推拿婴儿只需一分半,讲得够粗浅了吧?”

宋予白放下朱笔,指尖在案头的旧竹算盘上缓缓滑过。

算珠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白姨,今早顺天府驿站送来三十八封外省求医信,有太原的、济南的、还有金陵运河沿线的,全是指名道姓求学堂给个方子。”

江瑞珩抱着算盘跨进门槛,脚底下的软底布鞋没带起半点尘土。

“三十八封,若是全让他们送孩子进京,咱们学堂这五十人的底线当场就得被踩烂。”

赵??从偏厅绕出来,手里托着一盒刚烘干的松烟墨锭。

“学堂不能扩,扩了人心就散了,规矩也立不住。”

宋予白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演武场上正带着小童们跑步的傅烈身上。

程小虎跟在队伍最后头,迈着短腿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死死护着两枚完好的生鸡蛋。

“京城只有一座学堂,我宋予白只有一双手,能救活一个程小虎,救不活全天下千千万万个心脉有亏的孩子。”

“所以您想靠这信纸,把方子递到千里之外去?”

沈知鹤坐直了身子,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

“不是给方子,是做通信指导。”

宋予白拿起一封未封口的信笺,指着上面工整的表格。

“凡求助者,需按此表填写十道问答,食量几何、夜啼几次、唇色深浅、囟门软硬,逐条回信,我们根据数据推断寒热虚实,再寄回调理指南与禁忌则例。”

“这法子好是好,可沿途驿站脚程太慢,一封信打个来回,短则半月,长则两月,真要是遇上急症,孩子哪能等得及回信?”

周鼎臣背着药箱迈步进屋,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

“急症自然得靠当地郎中临症处置,通信指导管的是慢疾与日常哺育。”

宋予白迎上老太医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缓。

“天下夭折的幼童,七成不是死于暴病,而是死于无知与乱投医,父母慌了神便求神拜佛灌符水,或是听信庸医下猛药,若有一封盖着京城白姨学堂朱印的信件压在床头,告诉他们何事不可做,何药不可吃,便能替孩子争出一条生路来。”

“白姨,这通信指导收银子么?”

江瑞珩算盘珠子下意识地拨动了一下。

“不收诊金,只收官驿递送的邮资,每封信按大曜邮驿律收三十文,贫苦之家凭地方官府盖印的贫民籍底册,邮资由江记车队代垫。”

“江渡那老扣门能答应替天下穷人垫邮资?”

沈知鹤斜着眼笑起来。

“他答应得比谁都快,江记的车队借着运送学堂信件的名义,沿途各道关卡的榷关税使连车箱都不敢翻,全当是月王府与相府的特批官件,暗地里省下来的厘金,足够垫付三万封信的邮资了。”

江瑞珩从怀里掏出一本细账簿,小脸上满是商贾的精明。

“官商两利,顺天应人,江渡这次倒是走对了棋路。”

宋予白提起青木印章,在信笺末尾重重扣下一方朱红大印。

白姨学堂勘核。

“承安,把这批信送到西门驿站,交代驿卒,凡带有黑莲花标记的朔方来信,优先排查,程游击帐下的军卒若有幼子求医,一律免费回批。”

“学生遵令,不过白姨,大理寺程文渊那边……昨夜里在通州设宴,请了内阁的三位主事,席间似乎还在打听程小虎的下落。”

顾承安抱起厚厚一叠信件,长眉微微压低。

“程小虎如今是白姨学堂正经造册的蒙童,户籍挂在兵部军眷名录下,程文渊想动他,得先问过程戎大将军的腰刀答不答应。”

宋予白站起身,拢了拢棉袍的袖口。

“白姨,朔方来信了!”

院外忽然传来曹叔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信鸽拍打翅膀的扑棱声。

“送信的不是驿卒,是边军专用的雪隼,翅膀上还带着雁门关外的血腥味!”

竹筒落在书案正中央,宋予白抬手拧开铜扣,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绢帛。

字迹潦草散乱,带着沙场特有的惨烈。

匈奴左贤王残部夜袭古北口,重伤游击军三百,幼童营受惊发热者六十有二,求白山长赐退热定惊之策!

正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连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都仿佛在一瞬间被截断了。

六十二个边关遗孤,生死全悬在这一枚带血的竹筒上。

宋予白抓起桌上的旧竹算盘,深黑的眸子扫过围在身边的几个少年。

“知鹤研墨,瑞珩算药量,承安备笺纸,今夜不睡了,我们要把这六十二条小命,从古北口的风沙里硬生生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