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泥水里洗出的活气

“吐出来,别咽下去,小虎乖,把嗓子眼里的黑水吐在盆里!”

宋予白两指裹着温湿的棉布,在程小虎泛白的舌底轻轻挑动。

哇的一声。

一小摊泛着焦黑色的黏液顺着木盆边缘滑落,恶臭味立刻在暖阁里散开。

“第七天了,吐出来的药渣终于不见雄黄的腥味了。”

赵??端着铜盆退到门边,顺手将窗棂推开一条细缝透气。

“药毒拔了三成,但这心脉的底子亏空得太厉害,手脚还是温不过来。”

周鼎臣将银针从火苗上收回,熟练地刺入程小虎足底的涌泉穴。

孩子细瘦的身子在锦被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皮颤动,却没有哭闹出声。

“能觉出针疼了,是好事,前几天拿大针扎穴位连哼都不哼一声,吓得老夫整夜不敢合眼。”

“周老太医,今日这碗肉糜粥里,我让伙房添了三分山药末和一钱茯苓。”

江瑞珩踩着矮凳把食盒摆在矮几上,算盘在腕子上轻晃。

“不能多添,山药多了滞气,小虎的肠胃受不住克化,减去半钱。”

宋予白拧干一条温热的细布帕子,仔仔细细擦拭着孩子脖颈间渗出的黏汗。

“宋山长,大门外程家那个偏将又来跪着了,非要见小公子一面,头都磕破两块皮了。”

青杏挑开帘子,手里攥着个沾了泥水的护身符。

“让他跪着,大曜军律写得明白,边将无令不得私入民宅窥探,见了他,程文渊的耳目就能做文章。”

顾承安迈步进门,铁戒尺端端正正插在腰带间,脸色绷得像块铁板。

“承安说得对,不见是保他的命,也是保这孩子的命。”

宋予白端起温热的肉糜粥,用极小的小木匙舀起半勺,吹凉了凑到程小虎嘴边。

“小虎,张嘴,这不是苦药,是带咸味的米汤。”

榻上的小人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被沿。

勺尖碰触到干裂的唇瓣,孩子试探着舔了舔,随后小口小口地吮吸起来。

“咽下去了,整整半勺全咽下去了,没呛咳!”

沈知鹤蹲在脚踏旁,圆滚滚的脸庞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沈知鹤,呼吸放轻,你那大嗓门震得他心脉又开始乱跳了。”

赵??伸出手,在沈知鹤肩头按了一下。

“我这不是高兴么,上个月送来的时候跟个脱了水的小泥鳅似的,如今好歹能嚼米汤了!”

“能嚼米汤不过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往后两个月的温水浴才是硬骨头。”

宋予白搁下空了的小瓷碗,目光落在那张稍稍舒展的小脸上。

“按当年的方子,每日午时三刻用艾叶菖蒲水擦拭前胸后背,水温不可高过四成,水凉即换。”

“白姨,当年我泡药浴的时候,每次都疼得直咬牙,小虎年纪比我当年还小一岁,他能熬得住么?”

赵??眼底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心疼。

“熬不住也得熬,心脉缺损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足,唯有靠外力引动气血周流,慢慢把皮肉养实了,骨头才能合缝。”

宋予白伸手将程小虎抱进怀里,小家伙下意识地将额头抵在她温热的锁骨处,呼吸悠长了许多。

一个月后,初春的冻土彻底化开,学堂演武场边的迎春花抽出了嫩黄的骨朵。

程小虎脸上的蜡黄色褪了个干净,透出一层极淡的红润,两腮上也终于挂住了几两实打实的嫩肉。

“走两步给小姨母瞧瞧,步子迈稳,脚跟落地,不准摔在泥地里!”

傅烈大马金刀坐在石凳上,粗壮的手臂托着下巴,瞪着两只铜铃大眼指挥。

两岁半的程小虎穿一身合体的青布小短衫,两只胖乎乎的小脚蹬着厚底布鞋,摇摇晃晃地从回廊那头挪过来。

“小虎慢点,别听傅蛮牛胡咧咧,摔了有哥哥抱你!”

沈知鹤张开双臂跟在后头护着,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啪嗒,啪嗒。

小脚掌稳稳踏过青砖中缝,一步,两步,足足走了十来步,整个人扑进了宋予白展开的双臂里。

“咯咯……白姨……抱……”

清脆稚嫩的笑声在正院里荡开,打破了两个月以来的沉闷。

宋予白将他高高举起,迎着头顶暖融融的春阳转了个圈。

“好小子,能自个儿走十步不断气,算你在白姨学堂结业了一半!”

“笑了,周老太医您快来看,小虎当真会笑了!”

青杏在伙房门槛上拍着巴掌大喊,引得院里的几十个学童纷纷探头张望。

朔方大营中军大帐内,北疆的黄沙拍打着牛皮帐顶,发出沉闷的轰鸣。

粗糙的案几上摊着一封刚从京城恒丰银号转递过来的家书,信纸角上还印着两枚稚嫩的红泥小手印。

程啸天一身玄铁战甲未卸,胡茬凌乱的大脸上挂满了滚烫的浊泪。

“大将军,小虎他……小虎他能自个儿下地走路了,他在信里按了手印,还学会笑了!”

五尺高的大汉单膝跪倒在沙地上,两只满是冻疮的大手死死攥着那两张薄纸,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嚎哭。

“哭什么没出息的玩意儿,全军斥候在帐外看着呢!”

傅戎跨步走进来,手里握着马鞭,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老子当年就同你说过,宋予白手底下的算盘连阎王爷都怕,你那点破烂家事,在她眼里连半笔烂账都算不上!”

“大将军,末将糊涂啊,末将当年听了二哥的鬼话,险些拿亲生儿子的命去替他当攀附朝堂的垫脚石!”

程啸天一拳重重砸在泥地上,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醒悟了就给老子在朔方大营把边关看死,匈奴人若是从你防区放进来一个斥候,老子亲自回京把你儿子抓回北疆喂沙子!”

傅戎一脚踹在程啸天的肩膀上,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

“末将领命,从今日起,程家在并州的私兵全归镇远军节制,程文渊若是再敢往朔方递半张纸条,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