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骨头缝里的苦味

“退后,车辕离台阶两尺停稳,谁准你们直接往仪门里头闯的!”

顾承安手里的戒尺横在半空,青布门帘被风卷得啪啪乱响。

“顾小哥儿息怒,朔方大营跑了整整两个月的长途,小公子这口气眼看就要断在车厢里了!”

送车的粗壮婆子连滚带爬跌下脚踏,满手黄泥印在雪水里。

“急也不能坏了门禁,腰牌、路引、并州留守司的勘合,一样样拿出来验过!”

“小公子脖子都凉了,你这娃娃怎的只认死规矩!”

“不认规矩,你们连这道门缝都踩不进来,承安,退到白线外侧,取防风罩布来。”

宋予白撩开青布棉帘,脚底下的油皮靴踩在泥水里,步子平得连裙摆都没晃动分毫。

“宋山长,这就是程游击的骨肉,您行行好,给这可怜娃留口热气吧!”

婆子颤巍巍掀开厚毡布,一股子浓烈的腥苦气味顺着车缝直往外冲。

“这味道不对,川乌、草乌、雄黄,还有陈年麝香,你们一路上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虎狼药?”

宋予白两只手探进棉被里,指尖搭在孩子细得像芦苇杆的手腕上。

“并州的几个老军医说了,北疆苦寒,心脉弱的娃儿只能靠这些重药吊着阳气,不灌这些,路上早就冻硬了!”

“糊涂透顶,三岁的肠胃比薄纸还脆,拿这些毒物吊命,无异于抱薪救火。”

宋予白双臂发力,把那个裹在破羊皮袄里的小小身子抱了出来。

孩子轻得让人掌心发空,皮包着骨头,脸皮透着一股青黄杂糅的死灰。

“小虎,能听见白姨说话么?”

怀里的小脑瓜无力地耷拉在她的颈窝处,鼻翼微弱地张合。

“……苦……不想……吃……”

极细微的呜咽顺着皮肉贴合处传进耳膜,带着稚童特有的含糊呢喃,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

“好,不吃了,苦药汤子全倒进泥里,白姨不逼你吃。”

“宋山长,他这……他这是回光返照了么,他在车上已经整整昏睡了三天,连眼睛都睁不开啊!”

婆子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嘴唇哆嗦着往前凑。

“不是回光返照,是胸口积了药毒化不开,憋得难受。”

宋予白闭上眼,把耳朵贴在孩子凹陷的胸骨上,凝神细听那杂乱无章的心跳。

“……想……娘……肚肚……痛……”

残存的呓语如同游丝,在冰冷的空气里打了个旋,随后彻底沉寂下去。

“曹叔,去前街药铺把周老太医请过来,走角门,别惊动前街巡查的官差。”

“老奴这就去,车马要不要拉去后跨院避避风头?”

“车马卸在门外,马料照市价给,顾承安,带他们去倒座房喝姜汤,公验没核完之前,一个人也不许离开视线。”

“学生遵令,闲杂人等随我走,慢一步按违律扣留随身行囊!”

顾承安转过身,戒尺在粗布袍袖边沿敲出清脆的硬响,领着几个满身风霜的军卒往偏院挪动。

“白姨,东跨院的地龙已经烧到二道阀门了,温水盆和素棉布全备妥当了。”

赵??从穿堂迎出来,素白缎袍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托着一卷干净的细葛布。

“??,你看他的指甲盖。”

宋予白托起程小虎冰凉的小手,指尖微抬。

“全紫了,指根泛青,掌心透着一股死热,同我当年发病时真是一模一样。”

赵??的步子顿了顿,视线在那截枯瘦如柴的手臂上停了片刻。

“但他比你当年多了一层祸患,并州的军医为了保住他的心跳,连下了一个月的滚水参汤配雄黄,热毒全闷在骨头缝里了。”

“闷在里头,就得顺着毛孔往外拔,若是用猛药攻伐,心脉当场便要崩裂。”

“你倒是把八步法的机理全记熟了,去伙房取半坛去年封存的陈艾叶,拿滚水烫透了晾温。”

“白姨,沈知鹤在正厅同程家的账房吵起来了,说程家带进来的两千两银票有诈!”

江瑞珩手里攥着厚厚一叠会票,短腿快步倒腾着跑过游廊。

“两千两银子,哪家票号出的?”

“大通银庄,分号遍布北疆九边,但出票人盖的不是程游击的私印,是大理寺通州货栈的转运押字!”

“程文渊的尾巴果然藏在银票夹缝里。”

宋予白抱着怀里滚烫又冰凉的孩子,步履极稳地迈进东跨院的雕花门槛。

“白姨,这银子收不收,收了就是通敌受贿的罪名,不收,咱们买药膳的底子全得自个儿垫进去!”

“不收程文渊的银子,程家的账我们分文不沾,把会票原样退回车队领头的副将手里,立下字据,白姨学堂行医开蒙,收的是大曜律例内的寻常束?,多一厘银子也是祸水。”

“若是那副将不肯收回字据呢?”

“不收就扔在积水潭大街上,让巡城御史捡去充公,承安会替他写明白原委。”

宋予白把孩子平平稳稳放在铺着厚棉褥子的软榻上,伸手解开那件散发着恶臭的羊皮坎肩。

“这孩子胸口的肋骨……怎么凹进去这么深一大块!”

青杏刚端着温水进屋,手里的铜盆险些脱手砸在脚面上。

“那是痰积过甚,每一次喘息都要拼尽全身气力,久而久之软骨便陷下去了。”

周鼎臣的声音穿透门帘落进来,老太医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背着磨损严重的牛皮药箱大步跨进屋。

“周老,您来听听这动静。”

宋予白侧过身,把最靠近心脉的位置让开。

老太医俯下身子,枯瘦的手指搭在程小虎的颈侧,侧耳倾听了足足半刻钟。

“心脉散乱,跳五下停半下,这是命悬一线的死脉,北边那帮粗货简直是在杀人!”

“若是按老法子下参附汤回阳救逆,他能撑过今晚么?”

“撑不过两个时辰,参附汤一下,体内郁结的雄黄热毒立刻直冲脑门,七窍流血而亡!”

周鼎臣收回手,掌心里满是冷汗。

“那便依我的法子,减药、洗身、清内热。”

“丫头,这可是程啸天的独苗,更是程文渊递过来的刀子,死在你手里,大理寺的刑具明日就能搬进这道院墙!”

“收人进来,我就没打算让他死。”

宋予白抓起剪刀,利落地将孩子身上被汗水浸硬的中衣齐根剪断。

“把门闭紧,取银针来,今夜我要把这身骨头缝里的苦味,全给他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