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边关送来的毒饵
初春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砸在石阶上,青石板泛着清冷滑腻的光。
曹叔裹着老羊皮袄,手里死死捏着一封用粗牛皮裹着的厚信,脚步急促地踩破廊下的积水。
“宋山长,大门外来了个骑快马的汉子,浑身泥点子,扔下这封信掉头就往西城门跑,拦都拦不住!”
“送信的人穿什么衣裳,腰间挂着哪里的腰牌?”
宋予白手里正拿着一截细干草挑着药碾子里的细粉,头也不抬。
“穿着北地边军的杂色短袄,没挂腰牌,右臂袖口绣着半朵黑莲花,那是镇北游击军斥候的暗记,但战马的蹄铁……蹄铁上刻的是并州工部的字样!”
“并州工部管着北疆边防器械,斥候骑工部的马,送信不走通政司驿站,走的是死士的路数。”
顾承安不知何时立在了门边,铁戒尺在左掌心里有节奏地拍打着。
“承安,取火折子和银针来。”
宋予白搁下药碾,接过牛皮信封,指尖在封口处反复摩挲了两下。
“信封里掺了雄黄和细艾绒,防潮防腐,是北疆大漠专用的封皮,没淬毒。”
宋予白接过顾承安递上来的纯银挑针,刺入火漆正中,针尖拔出,光亮依旧。
挑开牛皮封套,里面只有薄薄两页粗麻纸,字迹干涩枯硬,是用粗狼毫蘸着浓焦墨写就的,笔画间带着塞外风沙特有的粗粝感。
宋姑娘台鉴。
末将程啸天,世受皇恩,添居镇北游击将军之职,驻守朔方大营。
家中幼子程小虎,年方三岁,生而胎弱,每逢朔望之夜气喘如雷,喉间拉锯,面赤身凉,周身泛紫斑,并州诸医皆断为夭折之相,束手无策。
久闻白山长八步辨症通神,能夺阎罗之造化,特遣死士冒死求告。
愿奉纹银两千两为质,小儿已由乳母护送入关,三日内当抵京城。
小儿命途多舛,名程小虎,实与宋姑娘命中有缘,恳乞收入门墙,救此残喘。
信纸摊在正厅的大案上,满屋子鸦雀无声。
“程小虎?”
沈知鹤探头扫了一眼信上的名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北疆的大老粗起名字当真有意思,不是大牛就是小虎,当年傅小蛮牛刚进门那会儿,也是一身蛮力跟头小老虎似的,依我看,又是个能吃三大碗羊肉的皮猴子!”
“闭上你的嘴,沈知鹤。”
宋予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视线凝固在信纸后半截那几行细小的病症描述上。
“白姨,怎么了?”
赵??敏锐地察觉到了宋予白脸色的变化,缓步跨过门槛,走到案前。
“生而胎弱,每逢朔望之夜气喘如雷,面赤身凉,周身泛紫斑。”
宋予白一字一顿地读着信上的字句,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重物。
“这不是寻常的积食发热,也不是北地常见的冻疮寒喘。”
“那是什么?”
江瑞珩手里的小算盘下意识地停住了拨动。
“这是心脉先天缺损,夹杂着母胎里带出来的热毒逆流。”
宋予白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那张沉静如水的清秀脸庞上。
“??两岁进学堂那年,也是每逢初一十五发作,心跳快如脱缰野马,手脚却冷得像冰坨子,太医院当年束手无策,称之为心衰竭厥。”
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信上的症状……同我当年一模一样?”
“不仅一模一样,甚至比你当年还要重上三分,周身泛紫斑,说明血不归经,热毒已经渗入脏腑深处了。”
宋予白深吸了一口气,将粗麻信纸轻轻拍在案几上。
“白姨,镇北游击将军程啸天,是大理寺贬官程文渊的三弟,亲生骨肉的三弟!”
顾承安向前踏出一步,铁戒尺重重磕在桌角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千两银子不是诊金,是诱饵!”
顾承安的声音冰冷如霜,眼底泛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机警与狠戾。
“程文渊在通州布暗哨盯了咱们三个月,寻不出半点破绽,如今借着边关胞弟的名义,送来一个必死无疑的病秧子!”
“孩子若是死在学堂里,通政司的御史就能当场上折子参咱们妖医惑众、谋害将门骨肉,学堂当场就得被封门锁院!”
“若是救活了呢?”
沈知鹤收了嬉笑,脸色煞白地反问了一句。
“救活了,程家就是白姨学堂的座上宾,程文渊就能顺理成章借着学堂与相府、顾家、月王府搭上线,洗刷当年的盐运贪墨大案,重回朝堂核心!”
江瑞珩手底下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全散开了。
“好毒的算盘!死活都是他们程家赢,合着学堂拿命去替他们程家当垫脚石?!”
整间正厅里瞬间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
穿堂外的初春寒风卷着雨沫子扑打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
四名少年,一个将门虎子,一个相门麒麟,一个算尽天下的商道奇才,一个深谙内廷大义的贤王世子,此刻所有的视线,全部死死锁在案前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子身上。
接,还是不接?
收,是一场万劫不复的官场死局。
不收,是一条活生生的三岁人命,在这初春的泥泞驿道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宋予白伸手按住桌上的算盘梁。
指尖用力,手背上浮现出极细微的青白纹路。
“送信的人还在不在京城?”
“早跑出西城门了,但这封信既然送到了,护送孩子的马车,至多后日黄昏便会堵在咱们学堂的正门前!”
顾承安死死盯着宋予白,眼底满是毫不退让的固执。
“白姨,门规第一条,防风控险,步步留痕,明知是死局,绝不可引火烧身!”
宋予白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顾承安的肩膀,穿透虚掩的木门,落在了院子里那株老枣树枯瘦的枝桠上。
“承安,如果当年月王府把??送来的时候,我也算清了他背后牵扯的东宫杀局与夺嫡风波,我该不该接他进门?”
顾承安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猛地抬头,眼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滔天巨浪,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雨水滴落石阶的沉闷声响。
“青杏,把东跨院那间向阳的暖阁收拾出来,地龙提前烧透两日。”
宋予白转过身,将那两张粗麻信纸叠成工整的小方块,塞进了红木钱箱的最深处。
“白姨,你当真要接?!”
沈知鹤急得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算盘是用来算风控的,不是用来称量人命轻重的。”
宋予白抓起桌上的青木笔,在崭新的入院登记册上,重重写下了三个字。
程小虎。
“把门打开,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