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藏在暗处的残雪
“换了什么生面孔,顺天府的差役还是工部那些偷木料的狗腿子?”
沈知鹤收了脸上的嬉闹,把羊肉条往碟子里一丢,眉毛拧成了一团。
“不是公门中人,脚步轻浮,脚掌内扣,靴子边缘沾着通州运河码头的黑胶泥,是外埠私牙行的打手路数。”
顾承安将戒尺横在掌心,手指骨节紧紧贴着冷硬的乌木。
“外埠私牙行?他们好大的狗胆,敢在天子脚下盯着白姨学堂的后门,小爷明天就让我爹带兵马司的大队把他们全锁进大牢!”
“叫你爹带兵去抓几个探子,满朝文武立刻参相府以权谋私欺压平民,你肚子里那些策论全喂了狗不成?”
宋予白放下笔,合上厚册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厚冰的死水。
“白姨,这帮人盯了整整三个月了,从西跨院动土那天起,街对面的茶水摊就没换过茶博士。”
江瑞珩翻动着小算盘,算珠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我查过顺天府的商户底册,那茶摊的掌柜姓程,户籍落在保定府,三个月换了四次保人,每一次的保银全是从通州程氏货栈出的票子。”
“程文渊?”
沈知鹤眼珠子转得飞快,猛地一拍大腿。
“就是当年被我祖父驳回江南、借着盐运贪墨了八十万两的大理寺少卿程文渊?他不是被贬去登州管盐铁了吗,怎么把手伸回京城了!”
“管盐铁是明面上的由头,魏明远那些御史在内阁天天上折子,替程文渊叫屈,说是当年查账有冤屈,要朝廷召他回京补户部侍郎的缺呢!”
赵??从廊下走过来,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残雪,面色沉稳。
“东宫书房里,朱太傅昨儿个还在太子面前提过这桩事,说程大人精通赋税,是大曜的栋梁之才,若能回朝,必能解户部空虚之急。”
“朱太傅那老糊涂懂个屁的赋税,程文渊在江南私设关卡刮地皮的时候,他还在翰林院编修古籍吃冷猪肉呢!”
沈知鹤愤愤地啐了一口吐沫。
“程文渊也好,魏明远也罢,他们盯的不是学堂的砖瓦,是学堂手里捏着的命脉。”
宋予白伸手覆在算盘梁上,指腹缓缓滑过那一道道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命脉?咱们学堂除了这几本医书和几十两束?,还有什么命脉值得户部大员眼红?”
青杏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两只手紧张地绞着围裙。
“三十五家勋贵豪门内宅的脉案,两万本流向大曜各道府的幼学医书,还有江记垄断的细麻纸与官药渠道。”
顾承安接过了话头,语气冷得像塞外的冻土。
“外埠那些世家把孩子送来京城,明面上是求医问学,暗地里是拿学堂当结盟的由头,只要在这座院子里吃过一锅羊肉,顾家、沈家、月王府与外省重臣的线就串成了一张网,程文渊想回京争权,魏明远想扳倒内阁,这张网就是他们眼里最大的肉刺。”
“承安看得透彻,兵书没白念。”
宋予白重新提起朱笔,翻开那本刚合上的厚皮册子。
翻过记着存银与规模的那一页,在洁白平整的夹层纸上,笔锋一转,蘸饱了浓黑的松烟墨。
程文渊尚未死心。
魏明远潜行阴翳。
狂飙骤雨非是消弭,实乃迟滞未至尔。
黑沉沉的字迹落进宣纸深处,力透纸背,字字带煞。
“白姨,要不要我给东郊大营递个条子,叫韩副将挑十个老斥候把这茶摊平了?”
傅烈大步跨进正堂,身上披着一身熊皮小坎肩,粗壮的胳膊上还套着演武场的护腕,八岁的身板壮硕得像头小牛犊。
“混账话,动兵动刀那是山贼的勾当,这里是京城,脚底下踩的是天子脚下的律例,谁敢在街面上私斗,顺天府尹第一个治学堂的罪!”
宋予白眼神一扫,傅烈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刚抬起来的胳膊老老实实垂在膝前。
“那咱们就任由他们在外头跟苍蝇一样盯梢?”
“盯梢不犯大曜律,由他盯着,瑞珩,去把学堂后门的水道改了,明日起,淘米水与药渣一律从前街公井暗渠排出去,不留一星半点残渣在后巷。”
“白姨这是要绝他们的耳目?”
“凡有漏洞,必被钻营,他们想找学堂用劣药、私藏违禁物的把柄,我就把账面和后厨擦得比明镜还亮,他们连一片烂菜叶子都挑不出错,折子递进通政司,便是无根之木,风一吹就散了。”
宋予白缓缓合上日记册子,从红木暗格里摸出一柄小巧的铜锁,咔哒一声扣紧了锁扣。
啪嗒!
寂静的夜色中,她伸出右手,悬在半空的拇指重重在算盘的最上档上拨弄了一下。
算珠撞在硬木梁柱上,发出清脆结实的一响,震得窗棂上的薄雪扑簌簌滚落下去。
“都回屋去,晚课背大曜刑律疏议卷二,明日清晨,我要查验标点断句。”
“遵令!”
五个孩子异口同声应下,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各自踩着轻缓平稳的脚步退回穿堂。
院子里重归沉寂,唯有老枣树在刺骨的寒风里轻轻晃动着干枯的枝桠。
宋予白立在石桌旁,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薄雾。
暴风雨没有取消,只是在积蓄力量。
但这间青砖瓦房里的算盘,已经摆得稳如磐石,任凭风浪卷地,算珠一颗也不会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