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枣树下的旧账本

“三十二两四钱,把北街柴炭行的欠条压在最底下,少给一个子儿都不成!”

宋予白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膝头搁着磨出包浆的旧竹算盘,指甲刮过发黄的宣纸折角。

“白姨,柴炭行掌柜送了二十篓银霜炭,说是给小班暖脚的添头,硬塞给门房两吊大钱呢。”

青杏抱着沉木小账箱跨出游廊,布鞋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碎响。

“退回去,一两银子买八篓炭是早立下的市价,贪他二十篓添头,往后缺斤短两你连嘴都张不开。”

算盘上的算珠被拇指一挑,撞出清脆的一声。

“可那是顾国公府拐弯抹角的干亲开的铺子,掌柜陪笑脸陪了半个时辰,小桃脸皮薄,差点就应下了。”

“国公府的干亲也得按大曜会典的市秤交割,承安那把铁戒尺还在影壁后头挂着,谁敢坏他立的门禁,自个儿领五记手板去。”

江瑞珩迈着小短腿从穿堂挤出来,手里拖着个比人还高的蓝布大包袱,腰间铜算盘撞得叮当乱响。

“白姨,别理会柴炭行那些碎银子了,咱们总账对出来了!”

小家伙一屁股墩在小板凳上,气喘吁吁地把大包袱摊开在石桌表面,厚厚四本总账压得石板直晃。

“念大数,碎银子晚饭后再折算。”

宋予白眼皮都没抬,手里算珠上下翻飞。

“今年学堂实收束?六百一十二两整,四十二个学童,无一户欠费,无一笔赊账!”

江瑞珩伸出两根短胖的手指,神气活现地比划着。

“出项呢?西跨院拆墙补瓦花进去多少?”

“出项四百一十四两三钱,大头全在刘铁匠那处跨院上,买院子花了二百二十两,通地龙用了六十两,剩下的是四十二个孩子一整年的药膳羊肉与细米面。”

“净存多少?”

“存银三百二十两四分,全存在恒丰银号后库,加盖了江记与月王府的双押火漆,任谁拿着假印鉴也调不出一文钱!”

青杏在旁边拍着巴掌笑开了花。

“哎呀呀,三百二十两现银呢,换成铜子儿能把伙房的米缸全填满,咱们学堂当真成金窝窝了!”

“金窝窝算不上,不过是够四十来张嘴嚼裹一年半载的粗粮罢了。”

宋予白手底下的算珠停在第七档,细长平直的算梁把账面分得界限分明。

“那书肆那边的红利呢?方掌柜今早还托人捎话,说外省催印的快马把书坊门槛都踢断了两根!”

沈知鹤冷不丁从枣树枝桠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嚼着陈老太太炸的干肉干,含糊不清地嚷嚷。

“沈知鹤,靴底沾了雪沫子踩在树杈上,下来扣品行积分两分!”

顾承安抱着一卷兵律从东廊走出来,腰带勒得整整齐齐,仰头盯着树上的人。

“你整天除了扣分还会放什么屁,我帮白姨巡视后院防务呢,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沈知鹤刺溜一下顺着树干滑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青苔,凑到石桌跟前。

“白姨,三本书了,二十万字呢,东市书肆卖出去两万多册,全天下都知道白姨学堂的八步法能救命,方掌柜说这叫立德立言,换作我祖父门下的翰林官,早该搭高台领受朝廷御赐的紫袍金带了!”

“立德用不着高台,银子结清比什么都实在,瑞珩,书肆折银多少?”

“刨去刻版工匠的工钱、两淮运纸的船资、给沧州太原善堂白送的六千本工本费,分到学堂账上的净利,合二百一十两整。”

“加上那三百二十两,恒丰银号里总共趴着五百三十两硬底子,够撑过一场大寒。”

宋予白自袖中摸出一管秃了头的青竹小毫,在泛黄的封皮上划了一道笔直的长杠。

“外头那些嬷嬷呢?昨儿个顺天府尹的内宅还派管事嬷嬷来送节礼,那礼单长得拖在地上半尺呢!”

青杏一边麻利地递过温姜茶,一边忍不住插嘴。

“三十五个人,满京城二十多个世家大族全塞满了咱们教出来的嬷嬷,前儿个皇贵妃的胞妹临盆,孩子卡在骨盆里下不来,全靠咱们二期出去的齐嬷嬷用正骨推拿法把胎位拨正,生下来哇哇大哭,乐得威远侯府当场赏了五十两红封!”

“红封是她自个儿挣的血汗钱,学堂不抽一文分账,只要她们在外头摸骨辨脉不砸了八步法的规矩,便是给天下小儿留了活路。”

宋予白抿了一口姜茶,目光扫过院里这帮半大不小的孩子。

四十二个蒙童在穿堂里朗朗诵书,助教十二人各司其职,曹叔领着四个精壮退伍军卒按时换防巡哨,太医院院使每逢初一十五派专差来送药材底簿,连东宫那位常被朱太傅责骂的幼主,隔三差五也托??捎来御书房的字帖。

“白姨,你今年二十一岁了。”

赵??不知何时静静立在廊下,手里托着一碟切得极薄的风干羊肉条,轻声开口。

“二十一岁怎么了,老姑娘一个,满京城像我这般年岁的妇人,怀里早抱了两个娃,成天在深宅大院里争风吃醋算计脂粉钱呢。”

宋予白轻笑了一声,翻开压在算盘底下一本厚重的皮纸册子。

“那可不一样,那些深宅妇人算的是小妾的月例银子,白姨算的是大曜朝往后三十年有多少将相公卿能全须全尾地长大成人!”

沈知鹤抓了一根羊肉条塞进嘴里,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

“算盘打得再响,日子也得一天一天捱,生老病死全在数里头定着,出不得半点差池。”

宋予白摊开素白纸页,提起笔尖,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小字。

宣德二十年岁末,宋予白年二十一,学堂存银五百三十两,童四十有二,书行两万册,天下幼童免于夭折者数万,活得值。

墨迹未干,寒风吹得纸角哗啦作响。

“白姨,值是值了,可前街那些盯梢的探子,今儿早晨又换了生面孔呢!”

顾承安冷不防按住腰间戒尺,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