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画里的枣树与算筹
残雪堆在阶下,正厅里的青砖被地龙烘得微微发烫。
赵??披着厚实的仙鹤纹白狐斗篷,坐在临窗的宽案前,手里握着一管极细的狼毫笔。
砚台里的松烟墨已经磨得乌黑发亮,画绢上铺展着半幅未干的工笔重彩。
门轴微响,赵珩披着常服轻步走进来,靴底踏在羊毛毡毯上没有半点声响。
“身子才刚好利索,怎么又伏在案头作画,周太医千叮咛万万嘱咐,不可耗费心神。”
“回父王,儿臣躺了整整七天,骨头都快生出锈来了,画两笔心里舒坦。”
赵??没有抬头,笔尖稳稳落在一株虬曲老枣树的枝干上,墨色层层晕染开来。
赵珩走到案几旁侧,低头看向那幅长卷。
目光落在画面的正中央时,整个人停在了原地。
画上画的不是王府深宅,也不是东宫讲堂,而是一间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偏房内室。
冬日的窗棂上半推着一条缝,风雪被挡在青砖之外。
床榻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童,双眼闭合,唇色发青。
而在床头那张掉了漆的旧条案边,坐着一个穿青灰棉袍的女子。
女子的左手紧紧扣在小童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整只手掌宽厚温凉,将那截细瘦的手腕稳稳包裹在掌心里。
而女子的右手,却悬在横梁之上,指尖轻搭在旧竹算盘的一颗算珠上。
赵珩定定地看着画中女子的脸庞。
工笔极细,连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在那张素净清冷的脸上,眼眶下洇着一抹极浅的深红水汽,像是有泪水在打转,可紧抿的嘴角两侧,却微微向上挑起一道极其微弱的笑意。
既有如释重负的欣慰,又有后怕未消的酸楚。
整幅画里没有金银贵气,唯有竹算盘的旧木色与青布袍的粗糙质感,在满室风雪的背景下,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安稳。
“这是你高烧昏死时看到的景象?”
“儿臣其实看不太真切,那时候眼前全是一团团黑气,耳朵里嗡嗡直响,连父王喊我的声音都听不见。”
赵??放下毛笔,两只小手拢在狐皮袖口里。
“那你怎么画得出她眼底的神情?”
“儿臣听得见算盘响。”
孩子仰起脸,目光清澈明净。
“小姨母坐在床边,一边摸着儿臣的脉搏,一边在算盘上拨弄算珠,啪嗒,啪嗒,每一下都敲得极稳,从儿臣两岁进学堂起,只要一发热心慌,听见这个声音,就知道自个儿死不了。”
赵珩伸出手,指腹悬在画卷上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生怕蹭花了那层薄薄的墨色。
“她当时在算什么?算药材的分量?”
“算儿臣的心跳。”
赵??指了指画角边缘细细密密的小楷字迹。
“一呼一吸之间,心跳当跳四至五次,若是超过六次便是热厥入里,若是少于三次便是心阳衰竭,小姨母把算盘当成了记数的筹子,每过一刻钟便清零一次,整整两个时辰,算盘响了七百二十声,儿臣就是在数算盘声的时候,慢慢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浓痰咳出来的。”
赵珩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转头看向窗外的庭院。
庭院里的残雪在初升的冬阳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当年你生下来的时候,太医说你活不过三岁,本王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向列祖列宗求你一条命,可除了给你堆砌无数的名贵参茸,本王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每一次你发热抽搐,本王除了发怒杀人,连你的手都不敢碰一下,生怕一碰,你那口气就断了。”
“父王是怕失去儿臣。”
“可宋予白不怕,她不仅不怕,她还敢拿算盘去抢阎王手里的簿子。”
廊檐下传来通报声,青杏提着两包用油纸包好的草药走过连廊,宋予白跟在后头,青木簪绾着黑发,身上依然是那套半旧的秋香色直缀。
赵珩转过身,撩开帘子迎了出去。
“王爷。”
宋予白在阶前停下脚步,微微福身行了个寻常的常礼。
“宋山长不必多礼,快请进暖阁。”
宋予白跨过门槛,目光先是在赵??红润的脸颊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在案几上那幅未干的画卷上。
她走上前去,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画得倒是不错,只是算盘梁上的这颗珠子画错了位置,那时候我算的是内关穴的按压时辰,应当挂在下半截的第三档上,你给画到了第二档,平白差了十息的功夫。”
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儿臣记岔了,待会儿拿淡墨改过来。”
赵珩立在画卷另一侧,目光沉沉地落在宋予白的侧脸上。
二十二岁的女子,鬓角处竟然已经隐隐生出了一两根极细的白发,藏在乌黑的发丝深处,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是日复一日核查脉案、盘查账目、教养五个性情迥异的孩子生生熬出来的心血。
“这些年,委屈你了。”
平平常常的六个字,从大曜权柄最盛的月王口中吐出来,重得像一块生铁砸在地上。
宋予白收拾药包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名震朝野的亲王。
“王爷言重了,拿人束?,替人消灾,这是民间私塾的本分,谈不上委屈。”
“本王给的那点束?,连你耗费的这根白发都买不起。”
“头发黑了会白,白了会掉,但这些孩子若是夭折在深宅大院里,大曜往后三十年便要少五个顶天立地的梁柱。”
宋予白将草药包整整齐齐码放在案头。
“承安在国公府掌住了法度,知鹤在相府撕破了儒生的虚伪,烈儿在西郊大营收住了杀伐的凶性,瑞珩在商道上立下了诚信的底线,而??,他会是天下最懂得体恤民瘼的贤王。”
赵珩身子微震,眼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巨浪。
“你把他们当成了大曜的脊梁?”
“我不懂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前世差一分没考中功名,这辈子我也不稀罕什么诰命与官职,我只知道,把账算明白了,人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宋予白转过身,将那幅画卷轻轻卷起,扎上一根红丝带。
“王爷,这幅画学堂收下了,抵扣??这半个月欠下的十幅工笔脉案作业,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赵珩看着她抱起画卷干脆利落的背影,忽然失笑出声。
“宋予白,全京城也只有你,敢当着本王的面把账算得这般不留情面。”
“情面值几个钱?算盘平了,人心自然就安了,??,明日辰初按时回学堂,落下一道早课,罚抄大曜通律两卷!”
赵??在榻上猛地直起腰杆,大声应道。
“学生遵令,绝不迟延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