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君埋泉下泥销骨,兄寄人间雪满头

刘封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事。
当下转身,开口向魏延询问:“丞相在信中提起,已命郭淮随军南下,不知他现在何处?”
魏延抱拳答道:“郭伯济确在军中,只是末将考虑到陛下正因车骑将军殉国而悲恸,此时带一曹魏降将觐见,恐不合时宜,便留他在城外大营候命。”
刘封微微颔首:“文长考虑得周全。”
郭淮被迫投降,对张飞之死自然没有什么感触,而刘备目前正在悲伤之中,想来也没有兴致与郭淮多叙。
因此,魏延不带郭淮进城并无不妥。
不过,刘备不便见,刘封这个大将军却不能不见。
作为一个穿越者,刘封深知郭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如今既然投降大汉,绝不能冷落了他。
“带我去一趟军营,见见此人!”
刘封当即与魏延三将一起走出天子行辕,翻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直奔城外的汉军大营。
进入大营,魏延带着刘封来到一座营帐前驻足,自己先入内打个招呼。
片刻后,一名身着素色深衣,头戴武弁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帐外。
出现在刘封面前的郭淮年近四旬,面容清癯,身形中等偏高,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败军之将郭淮,拜见大将军!”
郭淮对着刘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伯济将军快快请起!”
刘封急忙上前双手托住郭淮的胳膊将其扶起,态度十分热情。
“使君坚守上?四月,宁折虚名而存两万将士性命。丞相在书信中对使君推崇备至,今日一见,果真是国士之风!”
这一番话,直接说到了郭淮的心坎里。
自上?开城那一刻起,郭淮心中便始终压着一块巨石。
背叛旧主、献城投降,无论有多少苦衷,终究是一个将领身上洗不掉的污点。
他一路南下,心中早已做好了受人冷眼,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打算。
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大将军竟然对自己礼遇有加,这让一路沉默寡言的郭淮心中感激不已。
“大将军谬赞,淮愧不敢当。”郭淮再次揖行礼,语气诚挚了几分。
寒暄了几句,郭淮指着身后一名体格魁梧的将领介绍道:“此乃淮昔日部将胡遵,骁勇善战,上?城破之日,随淮一同归顺大汉,还望大将军加以重用。”
胡遵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个大礼:“末将胡遵,拜见大将军!”
“胡将军快快免礼!”
刘封热情的将胡遵扶起,连声夸赞,“胡将军啊,咱们在陇右交过手,对你的武艺,本将记忆犹新啊!”
胡遵一脸惭愧:“大将军用兵如神,威震天下,末将岂敢班门弄斧。”
望着眼前的二人,刘封心中暗自高兴。
郭淮固然可以独挡一面,这胡遵同样是曹魏后期的大将,综合能力跟蜀汉这边的张翼一个档次,能把这二人一并收入麾下,诸葛丞相算是收获颇丰。
“眼下三叔新丧,父皇心中悲痛,暂不方便召见二位。”
刘封看着郭淮与胡遵,开门见山地做出安抚。
“公安前线战事吃紧,二位便随我先去前线建功,待三叔入土之后,本将再向父皇上表,为二位请功授职。”
郭淮当即抱拳致谢:“承蒙大将军信任,郭淮愿为大将军肝脑涂地!”
胡遵也跟着致谢:“末将愿效死力,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随着魏延一声令下,大营内响起悠扬的号角声,三万将士各自收起营帐,列队来到岸边。
在各级将校的指挥下,将士们井然有序地登上岸边停泊的两百余艘船只。
随着魏延手中令旗挥下,船队解缆起航,无数船桨整齐地划破江面,在宽阔的长江上激起阵阵白浪,浩浩荡荡的向着南岸驶去。
江面上视野开阔,由于吴军水师全部集中在百里之外的公安水域,江陵江面并无吴军船只。
就算吴军巡逻船发现,回报给吕蒙,吴军战船再逆流抵达,那也迟了。
汉军的船只实在太多了,大大小小两百多艘,只需要两趟就能把三万将士,以及粮草辎重悉数运抵长江南岸。
将士们登岸之后,迅速在岸上列成严整的方阵。
魏延骑在战马上,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全军向东,剑指公安!”
三万大军迈开脚步,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顺着南岸的道路向东滚滚推进,扬起漫天尘土。
“郭将军,咱们也出发!”
看到魏延顺利渡江,刘封也带着郭淮、胡遵二将,在寇登率领的一百精骑护卫之下离开江陵,顺着大路朝公安方向疾驰而去。
次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看起来有一场大雪将至。
旷野上寒风凛冽,吹得路旁的枯枝呜呜作响。
江陵城北门大开,一支绵延数里的送葬队伍缓缓走出城门。
队伍最前方,百名骑士手举白色招魂幡与素色旌旗在前面引路。
中间是一辆由八匹骏马牵引的巨大??车,沉重的黑漆楠木棺椁稳稳地安放在车舆之上。
张苞身穿粗麻斩衰孝服,腰系麻绳,手捧张飞的灵位走在灵车正前方。
刘备与关羽皆换上了素服,骑在马上,并肩跟在灵车后方。
孙乾、简雍、伊籍、黄权、向朗、郭攸之等留守江陵的文武百官,悉数随行,身后还跟着上千名手持白幡的羽林卫。
队伍行进得十分缓慢,沿着通往当阳的官道一路向北。
当阳距离江陵不过百余里,向朗前一日便已派出数百名工匠与民夫,先行赶往长坂坡当阳桥附近挖掘墓穴。
次日晌午,送葬队伍终于抵达了当阳桥畔。
沮水河畔,枯草萋萋,河水在寒风中缓缓流淌,发出低沉的哗哗声。
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战早已在岁月冲刷下不见了痕迹,唯有那座饱经风霜的木桥依旧横跨在河面之上。
墓穴选在距离当阳桥不远处的一处向阳高坡上,四周松柏环绕,地势高敞。
在礼官向朗的主持下,数十名健壮的军士喊着低沉的号子,用粗大的麻绳将沉重的棺椁缓缓放入深邃的墓穴之中。
刘备走到墓穴边缘,弯腰抓起一捧冰凉的黄土,洒在黑色的棺盖上。
“三弟,好生安息吧。”
关羽紧随其后,同样抓起一捧泥土洒下,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随后,张苞哭喊着跪在墓坑旁,将一捧捧泥土推进坑内。百官与随行军士纷纷上前培土,铁锹翻飞,黄土很快便将棺椁彻底掩埋,筑起了一座高大的封土堆。
工匠们抬来一块早就镌刻好的青石墓碑,竖立在坟冢正前方。
墓碑之上,刻着刘备亲笔题写的十一个大字:汉车骑将军当阳侯张飞之墓。
焚烧完纸马祭品,又三奠酒爵之后,这场隆重而悲怆的葬礼终于落下帷幕。
一代万人敌的猛将,就此长眠于这片他曾扬威天下的黄土之下。
下葬完毕,孙乾上前拱手劝道:“陛下,天气寒冷,还请起驾回城。”
刘备怔怔望着那座新立的孤坟,缓缓叹了口气,转身翻身上马。
张苞执意要留在墓前搭建草庐,为父亲守墓三日,刘备见他孝心拳拳,便留下一百名羽林卫在旁护卫,准了他的请求。
随后,刘备与关羽调转马头,带着百官与随从,踏上了返回江陵的归途。
走出不过十余里,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不多时便化作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官道两旁的田野与山峦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
刘备骑在马上,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肩头与鬓角,神色间满是落寞与惆怅。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沉默不语的关羽,轻声感叹道:“云长,你看这场大雪,可还记得当年咱们在新野之时,去隆中拜访孔明的那一日?”
关羽闻言,抬起头望向漫天风雪,眼神有些恍惚。
“自然记得,建安十二年冬,也是这般大的雪。那时大哥带着某与翼德冒雪去了隆中,翼德在门外冻得直跺脚,还嚷嚷着要去屋后放火,逼孔明先生出来相见。”
提起当年的旧事,刘备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是啊,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
刘备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声音苍老而沙哑。
“当年在隆中,咱们兄弟三人正值壮年,意气风发,满怀着匡扶汉室的壮志豪情。如今,大业尚未功成,你我兄弟皆已须发皆白,而翼德……却已长眠于这冰冷的地下了。”
关羽握着缰绳的大手紧了紧,长髯上挂满了洁白的雪花。
他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道路,沉声说道:“大哥莫要灰心,三弟虽然走了但某还在,公毅还在,我大汉的十万儿郎还在!
只要某手中这口青龙刀未断,就定要替大哥扫平江东,克复中原,完成咱们桃园结义时的誓言。”
听着关羽铿锵有力的话语,刘备心中的悲凉消散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点头:“说得好,那就拿孙权小儿的江东来给翼德陪葬!”
寒风呼啸,大雪弥漫。
两骑战马并肩前行,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向着远处的江陵城徐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