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张翼德魂归荆州
江陵城北三十里,官道两旁的枯草挂满了白霜。
朔风从北面呼啸而来,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生疼。
一辆六驾马车停在路旁,四周立着数百持戟的羽林卫。
刘备并未待在温暖的车厢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站在路边,不停地向北张望。
大病初愈,他的身形消瘦了一大圈,两鬓的白发被寒风吹得不停抖动。
简雍、孙乾、伊籍、郭攸之等数十名留守江陵的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每个人都去掉了冠冕,仅仅用帻巾包裹着头发。
“陛下,您还是到车厢里等候吧,外面实在太冷了。
简雍双手抄在宽大的衣袖里,轻声规劝刘备。
“不,朕要在路边等候翼德!”
刘备紧了下大氅的衣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简雍的提议。
半个时辰后,官道北面出现了一队车马。
十余骑在前面开路,后面跟着百余名魏军甲士。
队伍中间,四匹健马拉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车上安放着一口黑漆棺椁。
“陛下,到了。”简雍上前一步,轻声提醒。
刘备没有应声,他甩开左右侍从搀扶的手,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子迎了上去。
护送棺椁的魏国中书郎孙资见汉军仪仗森严,连忙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官服,带着两名随从快步上前。
走到距离刘备十步之外,躬身行礼:“魏国中书郎孙资,奉大魏皇帝之命,特护送故车骑将军张翼德遗梓归还贵国。”
刘备的目光根本没有在孙资身上停留,他直勾勾地盯着辎车上的黑漆棺椁,眼眶瞬间红了。
他快步走到马车旁,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忍不住失声痛哭。
“三弟啊……”
这位戎马半生的乱世枭雄,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悲恸,趴在棺木上放声痛哭起来。
“三弟啊,是大哥害了你,不该将你调往零陵啊!”
“当初在涿郡桃园,咱们兄弟三人焚香结义,誓言同生共死。如今大业未成,汉贼未灭,你怎能丢下为兄,独自一人去了……”
刘备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好几次险些站立不稳。
“翼德,你睁开眼看看,大哥来接你回家了……”
随行的简雍、孙乾等人无不垂泪。官道上哭声一片,连负责护送的魏军士卒都纷纷侧目,神色肃穆。
哭了好一阵,孙乾和简雍抹着眼泪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备,连声劝慰。
“陛下,风寒露重,您龙体初愈,万不可过度悲伤。还是先接车骑将军入城,再设灵祭奠吧!”
刘备接过侍从递来的丝帕,擦去泪水,转身向站在一旁的孙资拱手致谢。
“多谢孙先生辛苦奔波,刘备不胜感激!”
孙资急忙侧身避开,躬身回礼:“陛下言重了,外臣只是奉命行事。这具棺椁本是孙权派人送往洛阳,欲献给大魏皇帝作投名状。
我家陛下深恶孙权背信弃义之举,故而将吴国使者逐出洛阳,并命外臣护送张将军遗躯归汉。”
刘备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孙权小儿,生食其肉不足以解朕心头之恨!”
随后,刘备收敛情绪,吩咐身后的伊籍:“取黄金百两,蜀锦五十匹,铜钱二十万,厚赏孙先生及随行军士,并在驿馆设宴款待。”
“微臣领命!”伊籍抱拳领命。
孙资却并未露出喜色,而是再次拱手道:“外臣谢过陛下厚赐,只是尚有一事斗胆相求。”
“何事?但讲无妨。”
“贵国大将军刘封,在今年春天扣押了我国派往竟陵的使者司马孚与赵咨。
如今两国既已罢兵议和,共讨孙权,外臣斗胆恳请陛下释放二人,以全两国之谊。”
刘备愣了一下:“哦……竟有此事?”
司马孚被关押一事,他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还以为司马孚早就被释放了,没想到竟然还在江陵大牢。
刘备转头看向郭攸之,问道:“演长,速去查一下,这两人可在大牢之中?若在,立即释放!”
“臣遵旨!”
郭攸之领命,当即翻身上马,先行赶回江陵。
孙资大喜过望,深深一揖:“多谢陛下宽宏!”
安排完魏使,刘备不愿再乘马车,坚持步行扶灵。
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车队缓缓调头,护送着张飞的棺椁返回江陵城。
经过一个半时辰的徒步,张飞的棺椁终于被运进了江陵城,许多百姓闻讯在大街上驻足凭吊。
来到天子行辕,刘备命城中最好的仵作与殓匠为张飞整理仪容,换上了崭新的侯服与朝冠,移入一口早就备好的上等楠木大棺之中。
此时正值寒冬,再加上在零陵的时候,步骘命人为张飞的遗躯做了防腐,在几个殓匠半天的忙碌之后,竟然还原了六七分模样。
天子行辕的正堂被彻底腾空,挂满了缟素与挽联,改设为灵堂。
江陵城内的大小官员,以及有些名望的士人纷纷前来吊唁,一时间,天地同悲。
灵堂部署完毕,刘备派遣了使者,分别赶往公安附近与乌林,通知张苞和关羽,让他们回来送张飞最后一程。
祭奠完毕,就让张飞入土为安。
……
公安以北,汉军水陆大营。
帅帐之内,刘封正与关兴、冯习等人看着沙盘,推演着渡江夹击吕蒙的战术。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来到帐外,抱拳禀报。
“启禀大将军:曹魏已派使者将车骑将军的灵柩送抵江陵,陛下已在行辕内设置灵堂祭奠,特命小人前来通报大将军!”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封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眼眶微红。
孙权那个无耻之徒,为了向曹丕求和,果然把三叔的遗体送去了洛阳!
而曹丕为了挑拨孙刘死战,又顺水推舟把遗体送回了江陵。
虽然这背后全是冷冰冰的政治算计,但不管怎么说,三叔的遗躯总算平安回来了,不用再暴尸荒野,更不用受东吴鼠辈的侮辱,总算能够入土为安。
待信使走后,刘封背负双手,在帐内来回踱了两步,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变化。
刘封深知,以岳父关羽重情重义的性格,得知张飞遗体运回江陵,那是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去哭灵祭拜的。
更何况,乌林那个地方本就不能久守。
先前关羽率部奇袭赤壁,一把火烧了吴军的囤粮重地,已经达到了“打蛇打七寸”,拦截吕蒙粮道的目的。
但吴军水师强大,乌林南有巴丘,北有夏口,一旦吴军的战船大举来犯,仅凭关羽缴获的那三十多条战船,在江上根本无法与吴军抗衡。
想到这里,刘封立刻提笔铺开帛书,迅速给关羽写了一封书信,吹干墨迹后装入信筒封好,并派人把关兴召来。
不多时,关兴大步走进帐中,问道:“大将军唤我何事?”
“三叔的遗躯已被曹魏送回江陵,父皇在行辕设了灵堂。”
关兴闻言顿时泪水盈眶:“好啊,三叔总算能入土为安了!”
“眼下有件十万火急的军务交给你去办。”
刘封把书信交给关兴:“岳父得知消息,必定要回江陵祭拜三叔。乌林大营不可一日无主,你即刻快马赶往乌林,接替二叔统领军务。”
关兴抱拳领命:“末将领命!”
刘封再次做出详细交代,唯恐关兴贪功吃了败仗。
“我已在信中写明,让岳父留下一万兵马归你统率,继续驻守乌林大营。其余将士由周仓、胡班率领,由陆路开赴公安,与我军会合。”
“你到了乌林之后,切不可与吴军水师鏖战。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用岳父缴获的战船,拦截从夏口方向驶来的东吴运粮船以及来往的信使。”
“若是吴军水师大举来攻,你直接放火把战船烧掉,带着兵马返回此地。”
关兴抱拳领命:“末将谨遵大将军之命!”
随后,关兴转身走出帅帐。
片刻之后,营门处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关兴带着百余骑兵出了大营,择路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公安距离乌林约有两百五十里。
关兴带着百余名精锐骑兵,一路快马加鞭,仅用了一天便找到了位于长江北岸的关羽大营。
此时,乌林大营的中军帅帐内,气氛正有些凝重。
关羽坐在主位上,手里紧紧攥着刘备从江陵送来的书信,虎目含泪,花白的长髯微微颤抖。
周仓、胡班、关索等将领侍立在两侧,个个神色悲愤,默然不语。
“三弟的尸首,终于回到江陵了!”
关羽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低沉。
他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江陵,去三弟的灵前痛哭一场,亲手为三弟上一炷香。
可是,眼下三万大军驻扎在乌林,下游不到三百里就是东吴的夏口重镇。
周仓与胡班虽是忠勇之将,却皆非独当一面的帅才,关索更是只有十五岁的少年。
自己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三万大军交给谁来统领?
就在关羽左右为难之际,帐外忽然响起亲兵的通传声:“启禀大司马,安国将军自公安快马赶到,在帐外求见。”
“安国怎么来了?快让他进来!”关羽精神一振,连忙开口。
帐帘掀起,满身尘土的关兴大步走了进来,对着关羽抱拳行礼:“孩儿拜见父亲!”
“安国,你不在公安协助你姊夫破敌,怎会突然赶来乌林?”关羽迫不及待地问道。
关兴从怀中取出刘封的密信,双手呈上。
“父亲,大将军得知三叔灵柩已运抵江陵,料定父亲必然要回江陵祭拜。大将军担心乌林无人统兵,特命孩儿快马赶来接替父亲,并有书信一封呈上!”
关羽闻言大喜,急忙接过竹筒,拆开封口取出帛书细看。
看完之后,关羽长舒了一口气,赞叹道:“公毅算无遗策,真是解了某的燃眉之急!”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当即按照刘封信中的安排下达军令。
“留下一万兵马由安国统领,继续驻守乌林。”
“其余将士由周仓与胡班统率,天亮后拔营向西,择路赶往公安与大将军会合,不得有误!”
“遵命!”
周仓与胡班连忙答应。
把军务交接妥当,关羽再无后顾之忧。
他甚至顾不上在营中多留一夜,将青龙偃月刀挂在得胜钩上,翻身骑上赤兔马,仅带了百余名亲兵,连夜出了乌林大营,迎着凛冽的寒风,朝着江陵方向绝尘而去。